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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长安远
一、玉佩的秘密
晨光透过窗棂,在土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莹莹坐在阿伊莎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大体轮廓还能辨认——印度河、信德、木尔坦、再往北,是连绵的山脉,越过山脉,是一片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这里。”阿伊莎的手指落在地图的最东边,那里用波斯文写着两个字——长安。
莹莹盯着那两个字,心跳莫名地加速。
“长安。”她轻声念出来,声音有些发抖。
“你的故乡。”阿伊莎说,“至少,是你玉佩的故乡。”
那块玉佩此刻正躺在羊皮地图旁边。晨光照在玉面上,温润的光泽流转,双凤缠绕的纹样栩栩如生,背面的四个小字——永寿安康——在光线下隐隐浮现。莹莹拿起玉佩,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温热。从小到大,这块玉从未离开过她。它贴着她的胸口长大,吸收着她的体温,抚摸过无数次,边角已经磨得圆润光滑。
“你想去吗?”阿伊莎问。
莹莹愣了一下,抬起头。
“去哪儿?”
“长安。”
莹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长安。那个只在传说中存在的地方,那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关系的地方。阿里说过,那里有比云彩还轻的丝绸,比月光还薄的瓷器,皇帝住在一座比整座巴格达城还大的宫殿里。但那都是别人的故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那就不急着决定。先听听这个故事。”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箱前,从里面翻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那卷羊皮纸用红绸带扎着,看起来很旧,有些地方已经泛黑。阿伊莎把它放在桌上,解开绸带,摊开。
那是一封信。字迹工整秀丽,用的是莹莹不认识的文字——不是阿拉伯文,不是波斯文,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当地文字。但那些字的形状,她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这是什么?”她问。
“你玉佩上那四个字的文字。”阿伊莎说,“大唐的文字。”
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封信……写了什么?”
阿伊莎没有直接回答。她指着信的落款处,那里有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上的图案和莹莹玉佩上的双凤几乎一模一样。
“这封信,是你母亲留下的。”
二、母亲的遗言
莹莹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母亲。她的母亲留给她的信。她从来不知道母亲还留了什么东西给她。那块玉佩,那些关于大唐的只言片语,就是全部。现在突然冒出来一封信——一封她从未见过的、用大唐文字写的信。
“我阿姆……什么时候留的?”她的声音发抖。
“你离开雪山的那天早上。”阿伊莎说,“阿里的人在你母亲的帐篷里找到的。她把这封信藏在了最隐秘的地方,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
莹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那张被风霜雕刻的、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总是含着担忧的眼睛,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那天早上她离开的时候,母亲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她说了很多话:每天换药,伤口不要沾水,遇到危险就躲,不要硬拼……但唯独没有提这封信。
“信上说了什么?”她睁开眼,声音已经平静了一些。
阿伊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信是写给你的。但我读不懂大唐的文字。我只知道,那个写信的人,在信的最后写了四个字——那四个字,和你玉佩上的字一样。永寿安康。”
莹莹低头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陌生的字迹,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她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她知道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在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的情况下,母亲写下了这封信。
“帮我找人翻译。”她说,“我要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我已经在找了。”阿伊莎说,“信德地区有不少来自大唐的商人,总有人认识这些字。但需要时间。”
莹莹点点头,把信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回木箱里。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想起阿里说过的话:大唐的玉,在大唐的土地上,比任何金银都值钱。只要你还留着这块玉,就永远有一条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
她从来没有把长安当成家。但现在,在读了母亲留下的信之后——尽管她还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她突然觉得自己和那个遥远的地方之间,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三、帕瓦蒂的疑惑
下午,莹莹回到工地,继续敲她的石头。
帕瓦蒂在她旁边,一边敲一边偷偷看她。看了好几次之后,终于忍不住了。
“你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莹莹头也不抬。
“你眼睛红了。哭过了。”
莹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她只是继续敲石头,一下一下,专注得像要把石头敲碎。
帕瓦蒂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是不是公主骂你了?”
“没有。”
“那是不是阿里欺负你了?”
莹莹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阿里为什么要欺负我?”
“谁知道呢。”帕瓦蒂耸耸肩,“男人嘛,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莹莹忍不住笑了。尽管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间。
“没有。谁也没欺负我。”她顿了顿,接着说,“是我阿姆的事。”
帕瓦蒂放下手里的锤子,认真地看着她。
“你阿姆怎么了?”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我阿姆……留了一封信给我。用大唐的文字写的。我看不懂。”
帕瓦蒂愣住了。
“大唐?就是那个……很东边的地方?”
莹莹点点头。
“我听说过。”帕瓦蒂说,“听商人们说过。那里很远,很远,远到要走一年。那里的女人穿丝绸,那里的男人用毛笔写字,那里的皇帝住在金色的宫殿里。”
莹莹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你想去吗?”帕瓦蒂问。
又是这个问题。今天第二个人问她这个问题了。
莹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敲她的石头。锤子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四、哈立德的提议
傍晚收工的时候,哈立德找到她。
他的左臂还吊在胸前,但已经能活动手指了。脸上的伤口结了痂,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他站在莹莹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我听说你有一块玉佩。”
莹莹警惕地看着他:“怎么了?”
“别紧张。”哈立德举起右手,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我只是……我以前见过类似的。”
莹莹愣住了。
“你见过类似的?”
哈立德点点头。
“在我流亡的那些年。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来自大唐的东西。丝绸、瓷器、茶叶、还有玉。你的那块玉佩,和那些东西上面的纹样很像。”
莹莹从领口掏出玉佩,递给他。哈立德用右手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表情很专注。
“双凤绕柱。”他说,“这是宫廷里的东西。普通人不能用这种纹样。”
“我知道。”莹莹说,“阿里告诉过我。”
哈立德把玉佩还给她。
“你想知道它的来历吗?”
莹莹抬头看着他。
“你能帮我?”
哈立德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能保证能找到答案。但我认识一些人,他们走南闯北,见过很多世面。也许他们知道一些线索。”
莹莹攥紧玉佩,心跳加速。
“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等我消息。”
他转身走了,留下莹莹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块温热的玉佩。
五、信德商人
三天后,哈立德带来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商人,姓李,自称来自安西都护府。他说着一口夹杂着各种方言的土语,勉强能和当地人交流。他的脸上全是风霜刻下的皱纹,眼睛却还很亮,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黄牙。
阿伊莎在自己的院子里接待了他。莹莹坐在旁边,心跳得像擂鼓。
李商人看了那封信,看了很久。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表情越来越凝重。莹莹看着他的脸,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怎么样?”她终于忍不住问。
李商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封信,是你母亲写的?”
莹莹点头。
“你母亲……是什么人?”
莹莹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是大唐的人。其他的……她从来没说过。”
李商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始翻译,一句一句地念:
“莹莹吾儿,见字如面。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阿姆已经不在了。不要哭,不要难过。阿姆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女儿。”
莹莹的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
“你的父亲,是大唐宫廷里的人。他的名字,叫邱永昌。他是太医院的御医,专门给皇帝看病的。那年,皇帝派他出使西域,他带着阿姆一起走。走到半路,遇到了战乱。商队被打散了,你父亲为了保护阿姆,受了重伤。我们在沙漠里走了七天七夜,最后被雪山上的族人救了。你父亲伤得太重,没撑过去。临死前,他把这块玉佩交给我,说:这是咱家的传家宝,一定要交给莹莹。”
李商人顿了顿,继续说:
“阿姆带着你,在雪山上一住就是十七年。阿姆知道你想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你总有一天会离开雪山。这块玉佩,就是你的根。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只要玉还在,你就是大唐的儿女。”
信读完了。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榕树的声音。
莹莹坐在石凳上,泪流满面。她终于知道了父亲的名字——邱永昌。终于知道了父亲的身份——太医院的御医。终于知道了父母的来历——从长安出发,前往西域,半路遭遇战乱,流落雪山,再也回不去了。
十七年了。她终于知道了自己是谁。
六、第二个消息
李商人没有走。
他把信还给莹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她。
“这是你母亲托我转交给你的。”
莹莹接过去,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铜钱,已经锈迹斑斑,但还能隐约看出上面的字——开元通宝。
“这是大唐的铜钱?”她问。
李商人点点头。
“你母亲说,这是你父亲身上仅剩的东西。他一直贴身带着,到死都没舍得花。”
莹莹握着那枚铜钱,感受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开元通宝。四个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知道这是父亲的东西。是父亲从长安带来的东西。
“我父亲……”她抬起头,“他葬在哪里?”
李商人沉默了一会儿。
“在雪山上。你母亲说,她把他的遗体葬在了雪山顶上,朝着长安的方向。她说,这样他就能一直看着故乡,一直看着回家的路。”
莹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雪山的模样。那连绵的雪峰,那终年不化的冰层。她爬过无数次那些山,采过无数次雪莲,却从来不知道,其中一座山顶上,葬着她的父亲。朝着长安的方向。
她突然很想回去。回雪山,去那个山顶,去看看父亲的坟墓。去告诉他:女儿知道了,知道了您是谁,知道了您从哪里来。
但她知道她回不去。
雪山已经被烧了。营地已经没了。母亲已经不在了。那座山顶,也许她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谢谢您。”她对李商人说。
李商人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孩子,”他说,“你父亲是个好人。他在太医院的时候,给穷人看病不收钱,自己掏腰包买药。他被派去西域,不是因为犯了错,是因为他主动请缨。他说,西域那边的老百姓也需要大夫。”
莹莹听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七、阿伊莎的提议
李商人走后,阿伊莎和莹莹坐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
太阳快落山了,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金红色。老榕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陆离,像一幅画。
“现在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了。”阿伊莎说。
莹莹点点头。
“还想去长安吗?”
莹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以前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想去看看。现在我知道了,反而……反而不知道该不该去了。”
“为什么?”
莹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和铜钱。
“因为我父亲去了,就没能回来。我母亲去了,也没能回来。这条路太远了。远到……远到可能回不来。”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但你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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