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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广州火车站被偷

    第三章、广州火车站被偷 (第3/3页)

,就这么被偷走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蹲在岗亭旁边的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这一次,眼泪再也忍不住,悄悄从眼角滑落,浸湿了裤腿。他不敢哭出声,只能压抑着,肩膀微微颤抖——他是个男人,是来广州闯天下的,不能就这么轻易哭,母亲和父亲还在老家等着他的消息,他不能让他们失望。可心里的委屈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不听母亲的话,后悔自己太大意,后悔来广州这个陌生的城市。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母亲把八十块钱叠好塞进蓝布里的样子,手指有些哆嗦,叠了好几遍才叠整齐,嘴里反复叮嘱他“省着点花,找到阿强就好了”;想起母亲连夜烙饼的样子,灯光下,她的头发已经有了几缕白丝,眼睛熬得通红,却还是笑着说“烙点饼,路上吃,比火车上的泡面便宜”;想起母亲站在村口送他的样子,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直站到他拐过弯去,看不见了,他回头的时候,还能看到她的身影,在风中微微晃动。要是母亲知道钱被偷了,一定会很伤心吧?他不敢想,也不敢给家里发电报,他没有钱,更没有勇气告诉父母这个坏消息。

    他想起父亲。父亲那天晚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炕边,抽着旱烟,烟袋锅子一下一下地敲着炕沿,直到深夜;第二天早上,他帮他把蛇皮袋提到村口,说了一句:“到了拍个电报回来。”就走了。没有送到车站,没有挥手,没有多余的嘱咐。走的时候背微微驼着,步子不快不慢,像去田里干活一样平常,但陈建军知道,父亲心里是牵挂他的,只是男人不善于表达。他想起父亲常年劳作的手,布满了老茧,粗糙得像树皮,那八十块钱,里面也有父亲的血汗。他对不起父亲的期盼,对不起母亲的叮嘱。

    他想起阿强。阿强在樟木头的玩具厂打工,去年过年的时候回了老家,拍着他的肩膀说“广州好赚钱,你跟我一起去,我罩着你”;阿强说到了广州给他打电话,他去车站接。可是他没有阿强的电话号码——阿强信上写了,他把那张信纸放在衣服口袋里,和碎纸片一起。他摸了摸口袋,信纸还在,碎纸片也还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上面是阿强歪歪扭扭的字:“建军,到了广州给我打电话,号码是……”号码是0769-xxxxxx。

    他没有电话可以打。九十年代的广州,公用电话虽然有,但大多在小卖部、邮电所,打电话要花钱,一分钟几毛钱,他连一毛钱都没有。他看着那张信纸,心里又酸又涩,明明离阿强只有一步之遥,却因为没有钱,连联系他的资格都没有。要是阿强在身边,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他心里充满了无助。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口袋。碎纸片也塞回去,贴着心口——那是他的录取通知书,是他寒窗苦读十几年的希望,却被他不小心撕碎了,就像他此刻的梦想,被现实狠狠打碎,却又舍不得丢弃。他想起自己为了考大学,每天熬夜苦读,想起收到录取通知书时父母的笑容,想起自己撕碎通知书时的绝望,再看看现在的自己,钱没了,梦想碎了,连方向都没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失败者,一无所有。

    他就这样蹲了很久,周围的人群像河水一样流过,没有人看他一眼。九十年代的广州火车站,每天都有这样的意外发生,有人丢了钱,有人丢了行李,有人被骗,大家早已见怪不怪,每个人都只顾着自己的行程,谁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一个陌生人的悲伤。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从他面前走过去,高跟鞋踩得咯噔咯噔响,她的影子从他身上扫过去,又消失了,她穿着时髦,和周围的务工者格格不入,大概是本地人,或是来广州出差的;一个老头挑着两筐橘子从他旁边经过,橘子散发出一种甜腻的气味,他的胃突然痉挛了一下——他已经快一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在火车上只啃了半个烙饼,此刻又急又饿,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

    他从袋子里翻出剩下的烙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烙饼已经有些馊了,面皮发黏,带着一股酸味,他嚼了几下,咽下去了。然后把剩下的烙饼重新包好,塞回袋子——这是他唯一的食物了,不能浪费,他不知道接下来还要饿多久,不知道还要走多少路。

    他站起身,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他扶着墙站了几秒钟,等那阵眩晕过去。心里的绝望渐渐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甘——难道就这么放弃了吗?钱没了,可以再赚;梦想碎了,可以再拼;找不到阿强,可以慢慢找。他不能就这么被打败,他还有父母要赡养,还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不能让那些扒手得逞,不能让父母失望。

    他把蛇皮袋重新扎好,拎起来,朝候车室外面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樟木头还在南边,阿强还在樟木头等他。八十块钱没了,但人还在,腿还在,手还在,他还能干活,还能赚钱,还能重新攒钱,还能找到阿强,还能让父母放心。

    他走下楼梯,穿过广场,走到一个没有那么多人的地方——马路边,一棵歪脖子榕树下面。

    榕树的枝叶很茂盛,遮住了一部分毒辣的太阳,这是他在这片杂乱的广场上,找到的唯一一处阴凉。他把蛇皮袋放在地上,靠着树干坐下来。

    广州的太阳毒辣,树叶筛下来的光斑落在他的脸上、胳膊上,明晃晃的,像碎掉的镜子。远处有人吵架,粤语骂来骂去,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能隐约感觉到他们的愤怒;更远的地方,广州火车站的大钟楼顶上,那面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钟摆滴答滴答地转动,像是在诉说着这座城市的喧嚣与无奈。马路对面,依旧是密密麻麻的地摊和人群,卖暂住证的、拉客的、乞讨的,依旧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一个人的悲剧。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撕碎的录取通知书,十六片,叠得整整齐齐。他没有把它们拼起来,只是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塞回去。那是他的遗憾,也是他的念想,提醒着他,无论有多难,都不能放弃。他想起自己寒窗苦读的日子,想起父母的期盼,想起自己来广州的初衷,心里渐渐坚定起来——这点挫折不算什么,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

    然后他把手伸进蛇皮袋,摸出半个烙饼,就着广州火车站广场上灰蒙蒙的空气,一口一口地嚼。烙饼很难吃,馊了,发酸,但他没有吐。他每嚼一口,心里的坚定就多一分。

    樟木头。樟木头还在南边。

    他把烙饼咽下去,抬起头,看着头顶上碎镜子一样的光斑,眯起了眼睛。风一吹,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他的眼神里,渐渐褪去了迷茫和悲伤,多了一丝坚定——不管前路有多难,他都要走下去,在这片陌生的城市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路。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他不会再轻易放弃,不会再因为一次失窃就一蹶不振,他要靠自己的双手,赚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不辜负父母的期盼,也不辜负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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