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 西进(二) (第1/3页)
承曦殿。
这是蜀王府内,除了那座平日里用于朝会议事的大殿之外,最为庄严肃穆的所在。
历代蜀王在不需要召见那些品级不高的杂号文武时,便多会选择在这座偏殿里,召见真正的心腹重臣,决断这天府之国数百万生灵的未来。
只是随着这一代的蜀王病重,这座大殿,倒是有一两年未曾开了,配上那此刻正在殿内慢慢走动的脚步声,倒显得越发空旷寂寥起来。
李煊逸独自行走在这巨大的空间里。
他已经换上了代表大乾藩王身份的王服,只是除了戴孝外,腰腹处还明显地鼓起了一块,走动间,还能隐隐闻到一股金疮药的味道。
他的视线没有焦距地扫过大殿两侧的朱漆梁柱,又扫过那些铺着名贵蜀锦的地衣。
脑海中,不自觉地便浮现出了以往这里的光景。
那些蜀地的文官武将,那些须发皆白的老臣,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他们曾按着品阶,恭恭敬敬地站立在两侧,为了某一项政令、某一笔岁赋,争得面红耳赤,唇枪舌剑。
而自己呢?
自己总是站在最前方,站在那个离王座最近的地方,挂着那副练了许多年的温润宽厚笑容,如沐春风地调和着各方的矛盾,将一个仁厚、宽恕、识大体的世子形象,表演得淋漓尽致。
他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以为,只要自己把这层面具戴得足够久,只要那个躺在病榻上的父王咽下最后一口气,这蜀地的一切,这大殿里的一切,就理所当然是他的,他可以不用再演得那么累,他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他最终停在了玉阶之下,微微仰起头,目光落在那把象征着蜀地最高权力的王座上。
那上面空荡荡的。
那个坐了几十年的蜀王,那个总是用复杂难言的目光审视着他们三兄弟的老人,已经死了。
死得很难看,满嘴喷血,死不瞑目。
那么,按理说,他现在应该一步步走上去,转身,坐下,然后俯视着这大殿,俯视着这整个巴蜀大地。
因为他是嫡长子,他是世子,这是他应得的。
只可惜,他却怎么也迈出脚步。
不敢。
也不能。
他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肋下,那里的疼痛再次传遍了全身,随着这股痛感,眼前那把空荡荡的王座彷佛被一层血色蒙住,脑海中那天在父王病榻前的一幕幕再次浮现出来,最后定格在老二那种因为疯狂和怨毒,而彻底扭曲狰狞的脸上。
“可惜...还是让他给逃了啊...”
李煊逸喃喃自语。
事实证明。
那个被自己提防了很多年的老二,真的不是什么简单货色。
尽管他被自己嫡长子的身份和宽厚的名声压得抬不起头,看起来只能在私底下豢养些死士狂徒,笼络几个不受重用的武将。
但实际上,在暗地里居然已经做了那么多准备,手伸得那般长!
那天,李煊逸的动作已经算是很快了,几乎是在父王咽气的同一瞬间,他便立刻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声嘶力竭地喊出了那句“气死父王,拿下逆贼”的口号。
当时的情况,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皆在他这一边。
大殿之外,全是忠于父王和他的亲信甲士;大殿之内,文武官员绝大多数都是他的拥趸。
只要殿门一关,甲士涌入,老二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是插翅难飞!
只可惜。
当那些顶盔掼甲的侍卫从四面八方冲进殿内的时候,谁他娘的能想到,那近百名甲士之中,竟然有快接近半数的人,在看清了局势后,不仅没有冲向老二,反而毫无征兆地倒转了刀枪!
他们直接将兵刃,捅进了身边那些毫无防备的同袍的身体里!
不仅是外围的甲士,就连殿内几名平时对他恭恭敬敬的武将,也突然拔出佩剑,护在了老二的身前,红着眼睛开始冲杀!
大家在尸骨未寒的父王面前开始了火并,喷溅的鲜血将那华美的地衣染得滑腻不堪。
原来,老二这些年不仅下了大力气结交武人,在这成都城内,在这本该密不透风的王府宿卫之中,竟然也不知道安插了多少暗子!
那些人隐藏得太深了,平时根本看不出半点端倪,全都在等这一刻,为了老二的一声令下,哪怕是去死,也毫不犹豫。
最后,局势彻底失控,杀得难解难分。
李煊逸至今都忘不了,老二在人群中那双猩红的眼睛。
他本就长得威武雄壮,一身武力也远超常人,竟是在重重包围中杀出了一条血路,浑身浴血地杀到了自己面前。
那一刀劈下来的时候,带着凄厉的风声,李煊逸甚至感觉到了死亡的味道,若不是旁边一个忠心耿耿的亲信宦官,尖叫着合身扑了上来,替他挡下了那刀锋,用自己的身体迟滞了老二的动作...
他就不是如今肋下被削去一块皮肉那么简单了。
他早就成了一具被劈成两半的尸体,和病榻上的父王一起,去黄泉路上作伴了!
那之后的血战也极惨烈,老二虽然凶悍,布的暗子也多,但终究势单力薄,在越来越多的王府卫队涌入后,差点被围死在王府里。
但他硬是凭着那些人的舍命掩护,身被数创,杀成了一个血人,撞开了偏门,逃出了蜀王府。
成都城因此内乱,城防军中老二安插的人手也开始响应,整个城池陷入了一夜的混乱与火拼。
最终,老二带着残部,突围而出,丧家之犬般逃向了他在朝廷旨意中的那个封地--剑阁。
李煊逸闭上眼睛,试图压下心头那翻滚的郁气。
因为这样一来,事情就真的麻烦了。
没能把老二强行留在成都,没能在那场混战中要了他的命,这无疑是放虎归山,更要命的是,那道来自长安朝廷的恩旨,此刻就像是一把钢刀,悬在了他李煊逸的头顶。
因为那旨意上写得清清楚楚,封李煊赫为剑阁郡王,所以老二逃到了剑阁,根本就不算流亡!
抛开老二这些年暗中和蜀地那些地方戍卫将领之间的往来不谈,光是有长安的那道诏书在手,他就能顺理成章、名正言顺地接管剑阁的防务!
剑阁是什么地方?
那是蜀地的北大门,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塞,而剑阁的上头,便是汉中,汉中如今依然是握在朝廷手里的!
老二占据剑阁,背靠朝廷,他有了地盘,有了兵权,有了朝廷的名分作为底气,就能和自己这个在成都就藩的世子,死磕到底对着干了!
这都还算能接受,毕竟在李煊逸的预想里,最坏的情况大不了也就是和老二拼个你死我活,起码眼下成都还在他手里对吧?
真正让他感到如鲠在喉,甚至每每想起便觉得胸口发闷、几欲吐血的。
是父王暴毙之前,在咽气的那一刻,的确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出了那句让他“承袭蜀王之爵,代孤镇守巴蜀”的话。
可是!
就因为灵前的发难,就因为那一场突如其来的火拼,那名角落里的史官吓得笔都丢了,所有的文武官员都只顾着逃命或站队。
没能起草遗诏!
没有白纸黑字,没有文武官员见证下父王的用印!这就太要命了!
大乾祖制,藩王更替,必须要有朝廷的册封金册和诏书,若是情况紧急,也必须有先王的遗诏作为过渡,以此来堵住悠悠众口。
可现在,这两样东西,他李煊逸一样都没有!
在没有得到长安朝廷册封诏书,没有父王正式遗诏的情况下,就算官员都听到了父王临终前的话,他此刻强行袭爵、自称蜀王的行为,在政治法理上,也完全属于僭称伪主!
这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扣上乱臣贼子帽子的罪名!
至于长安朝廷会不会在事后,看在蜀地不可一日无主的份上,捏着鼻子补发一份册封诏书?
“呵...”
李煊逸想到这儿自己都笑出来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怎么可能?!
长安朝堂上的那些衮衮诸公,那几个拨弄天下这盘棋的大人物,在得知了蜀王暴毙、兄弟火拼、次子出逃剑阁的消息后。
怕是做梦都会笑醒出来!
他们下那道分封恩旨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分裂蜀地,让蜀地陷入内乱,以此削藩吗?
现在目的达到了,他们怎么可能还会有心情来给这场火浇水?
他们只会巴不得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烧得整个天府之国元气大伤,最后他们好不费吹灰之力地将这片沃土收入囊中!
补诏书?
不下一道明旨斥责他这强行袭爵的行为,都已经算是朝廷忙于应付其他地方,抽不出精力了!
李煊逸站在玉阶之下,就这般浮想联翩。
他的脑中满是过去的隐忍、眼下的困境以及未来的危机。
越想,他就越是焦躁与暴戾,让他的脸色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中显得阴晴不定。
他的确是暂时赢了。
那一夜的血战过后,他控制住了成都,镇压了城防军中的异己,拿住了整个成都平原的防务。
在父王暴毙后的第一次朝会上,面对那些神情各异的文武官员,他也的确收获了他们的臣服和拥立。
他现在依旧如以往代父王执政一样,批阅奏折,号令一出,成都及周边各郡依然莫敢不从。
就算没有朝廷的那张破纸诏书,似乎也不影响大局。
毕竟,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手里的实权才是硬道理。
朝廷就算想看笑话,难道还敢真的下旨封老二当蜀王,来逼得自己彻底撕破脸,举起反旗吗?
顶多,长安那些人也就只能用各种政治手段,恶心一下自己罢了。
自己真要是被逼急了,掀了这桌子,截断了蜀地的赋税,关起门来任你外面打生打死,你朝廷要是被流寇灭了我还拍掌叫好...这样对大家都没有好处,朝廷不敢赌。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一日不解决这个法理名分的问题,就随时可能产生各种变数!
尤其是一想到,自己明明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子,是做了二十年储君的世子!
自己为了这个位置,装了那么多年,受了那么多的委屈,理所应当就该是顺风顺水地继承王位,享受万民敬仰。
如今,却被朝廷和老二联手,搞成了这等进退维谷、满身腥臊的破事!
他越想就越是觉得窝火,骂人算什么,他都想吃人了!
噢,对了,还有那口扣在他脑门上的黑锅。
那个尘松老道,是他李煊逸,为了能让父王醒来说一句话,顶着王府内外巨大的政治压力带进蜀王府的!
那颗该死的“红丸”,也是在他的一意孤行之下,喂进父王嘴里的!
结果呢?!
父王是醒过来了,也说了由他继位,可立刻又七窍流血,惨死在病榻上!
如今,以老二那种阴狠毒辣的性子,不用想都知道,他必然会在剑阁竖起大旗,打出“世子勾结妖道,进献毒丹,弑父篡位”的口号!
从今往后,老二会一直用这个借口来恶心自己,以此来招揽那些自诩忠义的蜀地文武,以此来对抗成都的政令。
而自己这么多年来,辛辛苦苦、如履薄冰积攒下来的那种“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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