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章 北渡(十) (第2/3页)
青壮民夫,立刻开始轮换,昼夜不息协助守城,随时准备应对反贼那不知何时会发起的攻城!”
说到这里,韩霖的目光扫过关墙后方那通往城楼的阶梯,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里,正有几个穿着官服,原本是从宛城逃亡至此的文官,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似乎还想上来议论一番。
韩霖冷哼一声,对着亲兵厉喝道:“去!告诉那些从宛城逃难过来的‘大人’们!让他们都给我躲到里头去,躲得严严实实的!”
“这战场上刀剑无眼,他们若是想上这关墙上来指手画脚,干涉本将的指挥,便要小心被那乱飞的冷箭,夺去了性命!”
“让他们还是安生在后面歇着,观我等武人,如何破敌吧!”
......
关外,襄阳大军营寨。
猎猎帅旗之下,这还是顾怀第一次真正站在这座名震天下的关隘之前。
虽说在此之前,为了筹划这场北伐,他早就在无数份文书、舆图上,看过太多太多对这座雄关的描述。
但在纸上得来,终觉浅薄。
当他真正跨越南阳的山水,驻足在这山脉之前,亲自抬头仰望这座建筑时,那种感觉,还是截然不同的。
方城,并非建立在原野的尽头,而是卡在了两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之间的一条狭窄隘道上。
两侧,是难以攀附的绝壁险峰,中间,是一道高达数十丈、全部用条石垒砌而成的巍峨关墙。
历经数百上千年的风雨侵蚀,那关墙的条石缝隙里,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墙体上更是斑驳陆离,残留着历朝历代攻城留下的刀砍斧凿的痕迹,冷冷地注视着任何敢于靠近它的生灵。
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顾怀看着那关墙上隐约可见的巡逻甲士、森寒床弩,看着那飘扬的大乾军旗,面容依然平静。
“果然是一处绝地啊...”他在心底轻声叹息。
他没有停留太久去感慨,只是静静地驻足观察了一刻钟,将那关隘的地形细节牢牢印在脑海中后,便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走入了中军大帐。
帐内气氛肃杀,一众将校,皆是顶盔掼甲,分列两侧,林立帐中。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连战连捷后的振奋与压不住的求战之意。
这,便是攻打方城关隘前的,最后一次军议了。
顾怀径直走到帅案之后,眼神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原本帐内还有些微微浮动的兴奋气氛,在这种审视之下,很快冷却了下来,将领们不由纷纷挺直脊梁,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看你们一个个跃跃欲试的模样,是不是都觉得,那方城不过是南阳败军的最后挣扎,我大军只需一个冲锋,便能将其踏平?”
顾怀终于开口了,冷冷道:“但是,开战之前,本帅,要先给你们泼一盆冷水。”
此言一出,众将皆是一愣。
顾怀却继续喝道:“都给本帅把脑子里的那点骄狂扔出去!睁大眼睛看清楚大军现在的处境!”
“方城这种建立在山岭之中的雄关,其周围并无任何能够行船的大型水系!这就意味着,楼英的右路水军,在这场战役中,连一兵一卒都无法驰援过来,只能在东面干看着!”
“而武关那边,张虎的左路军主力,也必须时刻钉死在那里,不能有丝毫松动!同样无法抽调大批兵力赶赴这方城前线!”
“所以,这次方城之战,能动用的,只有中路军的兵马!尽管在拿下新野、宛城之后,大军从后方得到了一些预备兵员的补充,但满打满算,此刻真正能投入到这关城之下、去拿命填那城墙的步卒,堪堪只有一万四千人!”
他沉下了声音:“可是,对面呢?算上原本就驻扎在关内的守军,再加上宛城失陷后,连夜后撤逃亡进去的戍卫官兵,以及从北面许昌、陈留等地紧急抽调来增援的兵力!”
“敌军目前的兵力,最保守的估计,也绝对超过了两万人!”
将领们终于意识到不对了,纷纷端正了脸色。
一万四千人,去攻打两万人把守的天下雄关?!
兵书上说,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想要攻城,攻方兵力至少要是守方的数倍,才能弥补城墙带来的巨大劣势。
可现在,他们不仅在兵力上没有优势,反而还少于敌军!这简直违背了所有的兵法常识!
这还不算完,顾怀要说的坏消息显然不止这些:“不仅如此,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都在指望着火器建功。”
“但我必须告诉你们,这一次作战,能动用的,多是突火枪、神机箭之类之前就装配给全军的简易火器!也就是说!在这方城之下,战争,终究要回归到最原始的模样!”
“要靠你们手下的士卒,用皮肉去扛滚木礌石,用刀去砍敌人的脖子,用一条条人命,去进行最惨烈的肉搏厮杀!”
“这一仗,会很难打。”
说完这一切,顾怀闭上了嘴,冷冷地观察着帐内这些将领们的脸色。
他本以为,在听到这般分析后,这些将领的眼中,多多少少会出现一些惊恐、畏惧,或者是退缩的神情。
然而。
畏惧或许会有一些,但之前的战意,却没有削减多少!
无论是沉稳的杨震,还是其他将校,没有一个人低头,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相反,在这等被顾怀描绘出的战场前,他们一个个皆是呼吸粗重,眼中尽是跃跃欲试的凶光。
好!
顾怀在心中暗自点头。
看来,之前平推南阳的过程实在是太过顺利,这虽然难免让全军上下生出了些许轻敌的骄狂意气,需要他来敲打。
但从眼下的局面来看,这连战连捷养出来的军威和必胜的信念,也是极为宝贵的!
若是没有这股子气撑着,面对这方城,怕是未战先怯了。
这是好事。
“很好。”顾怀终于直起身子,不再多言,拔出长剑,断然下令:“传本帅军令!”
“全军各营,今夜好生休息,严密布防,注意敌军可能发起的夜间袭营!”
“明日清晨,让士卒们养精蓄锐,埋锅造饭,吃饱喝足!”
“待到正午时分,擂鼓,攻关!”
......
“躲开!快躲开!!!”
提着长刀的吴兴,双眼赤红,嘶吼着往前一扑,一把扯过身边那个因为忙着躲避上方落下的箭矢,从而忽略了另一边威胁的弟兄。
他的动作很粗暴,几乎是将老五硬生生拖倒在地,随后两人在泥泞的血水中接连翻滚,一头扎进了陈武拼死举起的那面塔盾之后!
“轰隆--!!!”
就在他们躲入塔盾后的瞬间,一根长达一丈、直径足有十寸,表面密密麻麻嵌满了半尺长逆须铁钉的榆木滚柱,从十丈高的关墙上轰然砸落!
正正地砸在了老五刚才站立的位置!
在它落下的瞬间,三名躲闪不及的襄阳士卒,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这恐怖的重量直接砸成了三滩烂泥。
血肉的碎块直接在泥地上溅射开来,甚至有一些温热的肉沫,透过塔盾的缝隙,喷到了吴兴的脸上。
老五看着那近在咫尺,几乎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的“夜叉檑”,吓得脸色惨白,裤裆里一阵温热,若不是吴兴拉了他一把,他现在已经和那三个同袍一样,变成地上的一摊了。
“头儿...”老五哆嗦着嘴唇,想说两句感谢地话,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挣都挣不开。
“闭嘴!握紧你的枪!”吴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肉,恶狠狠地骂道。
这,已经是襄阳大军在方城关下扎下营寨,正式开始攻关的第三天了。
只是三天。
如果说,在一开始的时候,那些刚刚打穿了南阳腹地、势如破竹来到此处的襄阳军将士们,还怀揣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以为攻下这座方城,不过也像之前打宛城、新野那样,只是一次顺利冲锋、时间早晚的问题。
那么,这惨烈到如同人间炼狱般的头三天,在方城的关墙下,撞得头破血流、尸横遍野的经历。
便残酷地告诉了全军上下所有人:方城,之所以能在千百年来的史书上,被那些名将谋臣们众口一词地称为“天下雄关”、“中原之蔽”...果然是有着足够理由的!
当最为惨烈的登城战,在这关隘下正式爆发的那一刻起,人命就成了这世上最不值钱的消耗品。
在战争中,四大最为卓著,也最难获取的军功,分别是“先登”、“陷阵”、“斩将”、“夺旗”。
而其中,先登--即在攻城战中,第一个活着踏上敌军城墙,并且开辟阵地的人,毫无争议地位列四大军功之首!
这是为何?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战争中最为残酷血腥的厮杀,是完全抛却了生死的豪赌!
第一批顺着云梯爬上城墙的人,十个里面,有九个半会死无全尸!
“杀啊--!”
随着后方战鼓的擂动,无数荆襄悍卒,口中衔着钢刀,肩上扛着长梯。
他们双眼赤红,无视头顶倾泻而下的箭雨,一波接着一波地向着那高耸的关墙涌去。
梯子搭上了城墙,他们便不顾生死地咬着牙向上攀爬。
然而。
等待着他们的,根本不是城墙上敌军的惊慌失措,也不是普通的弓弩和滚木礌石,而是密集部署的所有守城战中,最令人胆寒的两种重型砸击兵器。
狼牙拍,与夜叉檑!
吴兴亲眼看到,就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架云梯上。
当十几名襄阳悍卒冒死攀爬到了一半的高度时,城墙上方的垛口处,突然推出了一块巨大的木板。
那便是狼牙拍。
它以最坚硬的榆木制成,长宽皆超过了一丈,厚度更是达到了惊人的三寸。
而在这木板的表面,密密麻麻地钉着数百枚长达五寸、粗如儿臂的“狼牙铁钉”!
木板的四角系着铁环,通过城墙上方隐蔽的绞车和滑轮进行操控,随着城墙上一声模糊的军令:
“放!”
那块重达数百斤、布满铁钉的狼牙拍,便沿着云梯的角度,狠狠地拍击而下!
那十几个还在往上攀爬的汉子,瞬间被那密集的狼牙铁钉贯穿了身体,惨叫声甚至还没能完全传出喉咙,便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带着,连同被砸断的云梯一起,重重地跌落回了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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