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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章 北渡(十)

    第三百五十章 北渡(十) (第1/3页)

    春风拂过连绵不绝的苍青色山脊,而在那群山交错、地势陡然收束的险要之处,一道灰黑色的宏伟建筑,正盘踞于绝壁与深谷之间,冷冷地俯视着南方那片广袤的南阳平原。

    这便是方城。

    若是将岁月的书页向前翻动,追溯到那个诸侯争霸、金戈铁马的春秋乱世,兴许也还能在如今这斑驳的城砖上,看到那个时候留下的血火。

    早在春秋时期,楚文王为了抵御齐、晋等中原强国的铁骑南下,便征发了无数民夫与刑徒,依凭着伏牛山脉与桐柏山脉交汇处的险峻地势,逢山开路,遇水遇谷则垒石筑墙,在此地修筑了规模浩大的防御工事。

    这便是中原大地上,历史上最早的长城--楚长城,在历朝历代的兵书古籍中,亦被称之为“楚方城”。

    楚方城西起竹山,跨越滔滔汉水,向东绵延近千里,将整个南阳盆地的北部严密地包裹其中。

    《左传》曾有云:“叶在楚国,方城外之蔽也。”寥寥数字,便足见方城在隔绝南阳与中原大地上,究竟起着何等决定性的作用,只要方城不失,中原的兵马便只能在关外望山兴叹;而一旦方城洞开,南下的铁骑便能顺着南襄隘道长驱直入,直饮汉水!

    所以,它不仅仅是一道简单的城墙,和一个堵住路口的关隘,更是由无数山峰、隘口、烽火台和屯兵城池共同组成的一个纵深防御体系。

    而如今,随着白河一战南阳主力大军的全军覆没,以及宛城太守蒲磴等一众高官的弃城而逃,整个南阳盆地,实际上已经彻底沦陷,落入了荆襄大军的掌控之中。

    一旦这道横亘在南北之间的方城关隘,再被襄阳军攻克并牢牢控制在手中...再辅以左路军此刻已经封锁的武关道。

    那么自此以后,荆襄政权,就在其疆域的最北面,有了一道由连绵千里的险峻山脉和雄伟关隘共同组成的天然屏障!

    到了那个时候,中原朝廷的大军若想南下平叛,收复失地,就再也无法享受到一马平川的便利,而是必须拿人命去填,去仰攻这道由天险与人谋共同铸就的天险!

    荆襄,也就再也不是一个大乾朝廷为了先处理其他地方的叛乱,而能用一纸轻飘飘的“招安”诏书暂时安抚,打算等待以后腾出手来再随意揉捏处理的地方割据政权了。

    而是能不用再顾忌朝廷的任何脸色,甚至有了凭借这道天险作为跳板,随时可以北出中原,动摇大乾两百年国祚底蕴的新国!

    进可攻,退可守,王霸之基,便在眼前!

    所以,只要能想通这些关节,然后站在那关墙之上,看着关隘前方那片平原上,浩浩荡荡、宛如浪潮一般奔赴而来的襄阳黑甲大军时...

    方城之上,那些大乾朝廷的官兵们所拥有的心底重压,那种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战栗之感,就可想而知了。

    若是再将思绪放远一些,这种对比,实在也是让人嘴中满是苦涩。

    明明他们,才是穿着大乾制式铠甲,领着朝廷俸禄,代表着天下正统的大乾军队。

    可此刻,他们却只能龟缩在这关隘中,握着兵器,准备着死守。

    而对面,那群在一两年前,还被所有人轻蔑地视为流寇叛军泥腿子的草芥反贼们,如今却已经排出了堂堂之阵,军容严整,刀枪如林,就这么毫无惧色地压了过来!

    其中意味,实在让人复杂难言,甚至忍不住在心底生出了一股荒诞和悲凉来。

    到底谁才是正统?谁才是贼?

    关墙上,领头的校尉军官脸色铁青,猛地举起覆满铁甲的右手。

    “全军戒备--!”

    随着这一个动作,城墙上那密密麻麻的守军纷纷惊醒,弓弩手***步上前,羽箭搭弦,箭簇正对下方;巨大的床弩在力士的怒吼声中艰难转向,那如同儿臂粗细的弩枪闪着寒芒,直指关下。

    滚木、礌石、金汁熬煮的大锅、以及种种阴毒狠辣的守城器械,纷纷被推到了女墙之后,开始做着战前最后的准备。

    偌大的方城关墙上,一片死寂之中,倒是没有人像往常剿匪那样发出喊杀声来壮胆,都被那种凝滞的肃杀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

    而在关墙守军沉默的注视下。

    关隘前方的襄阳大军,并没有一拥而上发起试探性的攻城,而是在距离关墙刚好处于床弩射程之外的地方,开始有条不紊地散开军阵,工兵和辅兵们推着一辆辆满载辎重的鹿车上前。

    他们,竟是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朝廷守军的眼皮子底下,开始安营扎寨了!

    挖掘壕沟,立起拒马,搭建营帐,布置望楼。

    片刻之后。

    在那座初具规模的大营中,一座将台被迅速搭起,紧接着,一杆需要好些壮汉才能合力竖起的大旗,缓缓升空,在春风的拉扯下,猛然展开!

    黑底,金字,血边。

    那上面,赫然写着:荆州牧,顾!

    ......

    方城的主将名叫韩霖,乃是中原一带颇有些威名的宿将,虽然并非出身什么显赫世家,但这一身统兵的本事,却是在一场场与中原流寇的血战中真刀真枪杀出来的。

    他双手按在关墙青砖上,眼眸看着远方那面亮明了敌军主帅身份的帅旗。

    春风吹拂着他的颌下长须,让他不由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晌后,韩霖才微微转头,面无表情地问向左右的副将和参军:“怎么回事?之前的军情战报上,不是言之凿凿地说,此次攻打南阳的荆襄中路大军,主将是那个在汉水之战中露过脸的杨震么?”

    周围的将领们面面相觑。

    一名参军小心翼翼地揣测道:“这...或许是那顾子珩到底还是信不过手底下的将领,生怕攻打方城这种紧要关头出了差错,所以半路夺了兵权,选择亲自到前线来指挥了?”

    此言一出,旁边立刻有一名脾气火爆的偏将气得咬牙切齿,怒骂出声:“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

    “荒唐!可恨!他一个已经举兵谋反的乱臣贼子,居然到了这中原门户之下,还敢堂而皇之地挂着朝廷敕封的‘州牧’旗号!”

    “而且,这反贼竟如此小觑我等么?!竟亲自跑到前线挂帅,他真以为这天下雄关,是他想攻就能攻下的?难道是想踩着我们满城守军的尸骨,以此来为他顾子珩扬威天下?!”

    听着这偏将愤愤不平的怒骂,韩霖却只是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些或是愤怒、或是惊慌的部下。

    “错了,”韩霖沉声道,“不是小觑。”

    “恰恰相反,他亲自挂帅,将那面州牧大旗竖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反倒是说明了,此人极为看重方城这一战!重到了他不允许出现一丝一毫意外的地步!”

    “诸位,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啊...”

    那偏将愣了一下,显然脑子还有些没转过弯来,疑惑地问道:“将军,为何不是好消息?那反贼既然敢亲自涉险,只要我们守下了关隘,大败敌军,万一在乱军之中用冷箭将其射杀,亦或是寻个破绽将其活捉,那这荆襄之乱岂不是不攻自破?为何...将军反倒说是坏消息?”

    韩霖看着这个想法天真的部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活捉?射死?说得容易!”

    “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这不是个好消息!第一!主帅亲临前线,在这等大军对峙的当口,那便是一剂猛药!足以让那些荆襄士卒士气如虹,敢于冒着我们的箭雨滚木,往城墙上爬!”

    “第二!他亲自来,多半也是为了压制他军中那股骄狂大意之心!”

    “你们用脑子好好想想!他们之前攻伐南阳,推平新野,席卷宛城,一路上打得是何等一帆风顺?有了这等战绩,此刻对面那支军队里,上至统兵的将领,下至底层的小卒,怕是都有些飘飘然了,都觉得我方城关隘,也不过就是个能一战而下的土围子而已!”

    “骄兵必败,我原本还想着利用他们这种大意,在交战初期给他们设下几个陷阱,削减一番对面的兵力。”

    韩霖顿了顿,脸色阴沉:“可是现在,他顾子珩一来!那面大旗一立!大军的气氛,只怕立刻就要变了!”

    这番话让周围的将领们皆是后背发凉,只觉得这反贼果然不是易与之辈...那参军有些犹豫,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将军...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将军为何...今日处处都在涨那反贼的威风,灭我等的锐气?甚至言语之间,似乎...似乎处处都在维护、推崇那个叛逆?”

    这话问得不可谓不诛心,若是换个心胸狭隘的主将,光凭这句话,就能当场将这参军治个出言犯上之罪。

    但韩霖却没有发火。

    他反而挺直了身板,神色带上了一丝身为纯粹武人的肃穆。

    “为何?”韩霖环视众人,掷地有声,“因为那个人,既然敢在这个时候,不在襄阳的府衙里享福,而是亲自挂帅,提着刀剑奔赴这随时会丢掉性命的最前线!”

    “那他,便再也不是那些文官口中那个趁乱而起、窃居高位,只知道玩弄权术、蛊惑人心的反贼了!”

    “此刻,站在这方城关下的他,是和你们,和我一样,在战场上搏杀的军人!既然同为军人,他能有如此胆魄将生死置之度外,又有之前平定荆南、大破汉水、覆灭五姓这等辉煌战绩在前。”

    “这份胆略,这等韬略,我韩霖,为何不能尊重于他?!”

    “诸位,”韩霖的声音低沉下来,满是沧桑,“这天下大事,从来不是几句干瘪的‘非黑即白’就能断定的,更不是你们骂他几句反贼,他手里的刀就不利了!”

    “到了这刀兵相见的战场上,没有正统与草寇,只有立场不同,只有刀枪见血的生死存亡罢了!”

    看着众人惊愕神情,韩霖拂袖转身,面朝关内。

    “你等倒也不要担心,我会因此生出怯战之心,或者有暗通款曲之意。”

    “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对手是这等值得敬重的当世人杰,在这方城关下,堂堂正正地将他击败,用我们手中的刀剑,碾碎他趁势而起的气运,才是我等军人,最应做、也最渴望做之事!”

    一番话,犹如洪钟大吕,震散了关墙上原本的压抑与惊恐,让那些将领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作为军人的战意。

    韩霖不再废话,立刻恢复了主将的冷厉,接连下达军令:“传令下去!全军警戒!”

    “将所有的斥候都给我从小门放出去,不管死伤多少,必须把对面大营的风吹草动都给我盯死!”

    “城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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