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文渊阁的黄昏 (第1/3页)
第三十章 文渊阁的黄昏
文渊阁的庭院里,巨大的香樟树新叶渐浓,在暮春的风里沙沙作响。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往年此时校书郎们吟哦辩论的生气,而是一种混合了陈年墨香、新纸浆气,以及某种更深沉、更压抑的焚烧后余烬的气息。这种气味,从庭院角落几个新砌的、终日冒着淡淡青烟的“敬字亭”中飘散出来,钻进每一扇窗户,附着在每一页被反复检视的纸张上。
郑和接替病重的姚广孝,出任《永乐大典》总阅官的旨意,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文渊阁内外激起了无声的骇浪。谁都知道,这位刚刚“功过相抵”、从万里之外的日落之海带回令人不安消息的“三宝太监”,绝非来此养老或附庸风雅。陛下将他放在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冰冷至极的谕令。
郑和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素净的深蓝色程子衣,外罩半旧的鸦青色比甲,独自坐在总阅官那间宽敞却阴冷的公廨内。面前的长案上,堆积如山的并非寻常公文,而是三摞截然不同的文书。
左边一摞,是各地督抚、按察使关于“清缴异书”的奏报。言辞一个比一个严厉,数字一个比一个惊心:“苏州府查缴违禁历算、舆地、杂著一千三百余卷,版刻七百余块,锁拿‘刊印、传抄、私藏’者八十七人……”“松江府于某致仕翰林宅邸,掘地三尺,得前朝方孝孺批注《禹贡》残本一箱,已族其家……”“浙江提学奏报,今岁科考,生员答卷中凡有涉及‘天道幽远’、‘夷夏之辨’微言者,已悉数黜落,永不录用……”
墨迹未干的报告,字里行间却仿佛能闻到江南梅雨季节也无法洗刷的血腥与焦糊味。朱棣的“净化”之网,正在以“修典”之名,在江南的知识土壤上进行一场犁庭扫穴般的深耕。郑和知道,这其中有多少是真正的“逆书”,有多少是构陷,有多少是无辜株连,早已无法厘清。陛下要的不是真相,是绝对的干净,是一种对知识源头可能产生“异端”的预防性灭绝。
右边一摞,是吴博士等人初步整理出的、关于林远之“新天”学说的技术分析摘要。用最冷静、最客观的笔触,阐述了“镇海星”的可能存在、其算法的精妙、其观测仪器的先进,以及其学说一旦成立,对传统历法、航海、乃至“天命”观念可能造成的颠覆性冲击。旁边附着一本薄薄的、用上好宣纸工楷誊录的册子,名为《泰西奇器图说辑要》,里面是马欢、科勒等人根据在威尼斯、佛罗伦萨的见闻,绘制的关于西方机械、钟表、透镜、甚至简易火炮结构的草图与说明。这些图纸线条稚嫩,细节模糊,但其中蕴含的思路,已让见惯了宝船巨舰的郑和,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中间一摞,才是《永乐大典》浩瀚编纂工作中,被各分纂官标记为“疑似、待核、争议、或涉异闻”的待裁定文稿。天文、地理、兵家、方技、释道、乃至小说家言,无所不包。每一份文稿上都贴着浮签,写着分纂官的疑问:“此星图与《大统历》所载有毫厘之差,是否收录?”“此《山海经》海外诸国记载,荒诞不经,然与近年海商所言似有暗合,当如何处?”“此兵书阵法,颇类前朝伪汉(陈友谅)遗法,疑为建文逆党所好,当焚毁还是削改后存目?”
郑和的目光,在三摞文书之间缓缓移动。左边是血腥的净化,右边是冰冷的异端,中间是待决的知识。而他,被置于这个风暴眼之中,手握朱笔,掌握着无数文字、思想、乃至与此关联的人命的生杀予夺。
他知道,陛下的意思,绝不仅仅是让他“修书”。陛下是要他,用从西洋带回来的、关于那把“倒错的尺”的全部认知和警惕,作为一把新的、更锋利的“筛子”,对华夏自古以来的知识库,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一次检疫与过滤。
要将一切可能通向林远之那套“异端”解释的路径,在源头扼杀。
要将一切可能被西洋“奇技淫巧”比下去、从而动摇“天朝上国”自信的记载,或修改,或弱化。
要将一切可能滋养“不臣之心”或“异想天开”的思想苗头,彻底铲除。
最终,编纂出一部辉煌、浩瀚、无懈可击,同时也彻底“安全”了的、属于永乐王朝的、终极的文明法典。
“郑公公。”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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