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古里算海 (第3/3页)
头,看见天边堆起了云,云层很厚,黑压压的,正从东南方涌过来。
“林大人,要变天了。”
“嗯。”林远之也看见了云。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海水里。水很凉,潮水正在退,水流划过指尖,急急的,像在逃。
“不是变天。”他忽然说,“是涨潮。”
“可潮位明明在退……”
“退的是面儿上的潮。”林远之抽回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底下的潮,正在涨。你听。”
王匠人竖起耳朵。除了风声,海鸟声,还有一种声音,很低,很沉,从海底传来,嗡——嗡——像巨兽的鼾声。
“是暗涌。”林远之站起来,“东南有飓风,离这儿还远,但暗涌先到了。暗涌一到,面儿上的潮水会被吸过去,看起来像退潮,其实是在蓄力。等蓄够了——”
他望向东南方的海平线。那里,云层越堆越厚,云缝里偶尔闪过一道光,不是闪电,是某种更暗,更钝的光,像磨过的铁。
“等蓄够了,会有大潮,比平日高十倍的大潮。这礁盘,辰时前不会被淹,但午时一定淹。郑和的船在港里,没事。咱们的船在礁盘边,得在卯时前,移到深海去。”
“卯时……只剩两个时辰了。”
“够。”林远之转身,朝停船处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回头。
“王匠人。”
“在。”
“你说,郑和明日授历,会选什么时辰?”
“辰时吧。辰时是吉时。”
“辰时……”林远之抬头看天。云已遮了半边天,星子一颗颗灭掉,像被风吹熄的灯。但北辰还在,镇海三星还在,在云缝里顽强地亮着,亮得发狠。
“那咱们就选卯时。”他说,“卯时,潮水开始涨。等他的吉时到了,咱们的船,已经在二百里外了。”
“可卯时天还没亮,行船危险……”
“天没亮,但星还亮。”林远之指了指头顶那三颗星,“有它们指路,够亮了。”
他跳上船。船是艘二百料的广船,帆是新的,桐油味还没散尽。水手们正在起锚,铁链哗啦啦响,在寂静的海夜里格外刺耳。
王匠人跟上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珊瑚礁。潮水已退到最低,礁盘完全露出水面,在星光下白森森的,像巨兽的肋骨。
“林大人,”他忽然问,“这礁盘……起个名吧?”
林远之正在看星图,闻言抬起头。他盯着礁盘看了三息,说:
“就叫‘测海石’。”
“测海?”
“嗯。今日咱们在这儿测海,明日,后日,往后千千万万日,会有别的人,在别的石头上测海。测到有一天,这海上的每一块石头,都刻着咱们的尺。”
帆升起来了。是面白旗,旗上二十八宿,正中三颗星点着朱砂,在夜色里红得像血。
船动了,缓缓滑出礁盘。海水在船尾分开,又合拢,把那座白色的珊瑚礁吞没。最后一眼,王匠人看见礁盘最高处,有块石头,石头顶上,放着个东西——是个铜制的圭表,尺许高,是白日测日影时立在那儿的。
林远之没让收。
“留着。”他说,“留给后来的人。”
船驶进深海。东南方的云压得更低了,海面开始起伏,不是浪,是那种缓慢的、沉重的起伏,像巨兽的呼吸。
林远之站在船尾,看着“测海石”的方向。那里已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圭表还在,在潮水底下,在黑暗里,像枚钉子,钉在这片不属于任何人的海上。
他抬头看天。云终于吞没了最后几颗星,连北辰和镇海三星也看不见了。天像口倒扣的锅,黑沉沉压下来。
可他知道,星还在。
在云上面,在黑暗上面,在一切之上。
就像那把尺,在潮水下面,在时间下面,在一切之下。
船破开夜色,向西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