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暗涌 (第1/3页)
寿宴之后第三天,圣旨到了丞相府。
传旨的是李德全。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头上戴着黑色的纱冠,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站在丞相府正厅的台阶上,面无表情。他的脸很圆,眉毛很淡,眼睛很小,嘴唇很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光滑、苍白、没有温度。
林丞相带着全府上下跪了一地。
李德全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府嫡长女林晚,温婉贤淑,才情出众,朕心甚慰。特赐如意一对,云锦十匹,珍珠一斛,白银千两。另,皇后闻其琴艺,甚喜,邀三日后入宫一叙。钦此。”
林晚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心里把最后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皇后邀她入宫一叙。不是皇上,是皇后。寿宴上她弹琴的时候,皇后端着酒杯举到嘴边,没有喝,就那样举着,听了整首曲子。现在皇后要见她。
“林大小姐,接旨吧。”李德全的声音尖细,像针尖划过玻璃。
林晚抬起头,双手接过圣旨。李德全把圣旨放在她手里的时候,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暗示什么。他的眼睛还是眯着的,面无表情,但那一指点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林晚感觉到。
“李公公,皇后娘娘召见,不知所谓何事?”
李德全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转身就走了。他的步子很快,深蓝色的袍角在风里飘起来,露出脚上一双黑色的皂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晚能听见。
“小心你身边的人。”
然后他走了。
翠儿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跪得生疼,一边揉一边走过来,小声说:“小姐,那个李公公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晚站起来,把圣旨交给翠儿,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意思是我身边有皇后的人。”
翠儿的手一抖,圣旨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抱住,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林丞相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林晚面前。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官服,腰束金带,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担忧,还有一种林晚看不太懂的东西。
“皇后召你入宫,你要小心。”
“女儿知道。”
“皇后这个人,表面和善,内里深沉。她说一,你要想到十。她笑,你要想到她为什么笑。她不笑,你更要想到她为什么不笑。”
林晚看着林丞相。他的眉心的竖纹比平时深了很多,像刀刻的,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像干裂的河床。
“爹,您跟皇后打过交道?”
“打过。二十年前,你娘还在世的时候,皇后请她入宫赏花。你娘回来之后,病了一个月。”
林晚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皇后对你娘做了什么?”
“不知道。你娘不说。我问她,她只摇头,说了一句‘以后不要让晚儿进宫’。”
林晚站在正厅里,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金砖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根细长的针。她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看着林丞相。
“爹,我会小心的。”
林丞相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在她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回廊上渐渐远了,藏青色的官服在阳光下泛着暗色的光,像一块褪了色的布。
翠儿抱着圣旨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小姐,皇后会不会害您?”
“不会。至少在宫里不会。皇后要面子,不会在自己的地盘上动手。”
“那她为什么要见您?”
“因为她想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在寿宴上听了我的琴,觉得我不简单,想亲眼看看。”
林晚回到自己的院子,沈渡坐在东厢房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那把刀,正在用磨刀石打磨刀刃。沙沙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他看见林晚进来,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圣旨说了什么?”
“皇后召我入宫。”
沈渡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我跟你去。”
“进不去。皇宫不让带刀侍卫进去。”
“那我就在宫门口等。”
林晚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坐在石阶上,比她矮了一截,仰着脸看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
“沈渡,如果我在宫里出了事,你就去找秦王。让他想办法救我。”
沈渡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一下。
“你不会出事的。”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回东厢房,关上了门。门板合上的声音很重,砰的一声,像是在生气。
翠儿从正厅探出头来,小声说:“小姐,沈渡是不是生气了?”
“他不是生气。他是担心。”
三日后,林晚换上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料子是云锦,上面绣着银色的兰草,领口和袖口绣着白色的茉莉花。头上戴了一支白玉簪,耳朵上挂了小小的珍珠耳坠,手腕上戴了一只碧玉镯子。腰间系着老国师送的玉佩。没有戴秦王的令牌——进宫不能带秦王府的东西,会被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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