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醉仙楼 (第1/3页)
第三天傍晚,林晚换上了一件暗纹云锦的褙子,颜色是秋香色,介于黄绿之间,不张扬但在灯光下会泛出细碎的光。料子厚实,适合秋天的傍晚。头上戴了一支赤金点翠簪子,耳朵上挂着小小的翡翠耳坠,腰间系着老国师送的玉佩,玉佩旁边挂了一个新打的络子,翠儿编了一下午,编的是如意结,红色的丝线,衬着白玉,很好看。
翠儿给她梳头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
“小姐,奴婢心里慌。”
“慌什么?”
“秦王啊。那可是亲王,跟太子一样是皇子。您以前连太子都……奴婢怕您应付不来。”
林晚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伸手把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太子是太子,秦王是秦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太子觉得自己什么都是对的。秦王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对。”
翠儿没听懂,但不再问了。她把最后一支簪子插好,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马车从丞相府出发,往城南走。天已经黑了,街上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酒肆和茶楼还亮着灯,灯笼一串一串地挂在屋檐下,红的黄的,把街道照得像白昼一样亮。
醉仙楼在城南最热闹的街口,三层楼高,飞檐翘角,每层楼的檐下都挂着十几盏灯笼,把整栋楼照得通体透亮。门口停着七八辆马车,每一辆都很讲究,有一辆是黑漆描金的,车帘是宝蓝色绸缎,帘角绣着一个“秦”字。
刘叔把车停好,林晚下了车,翠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今天没装点心,装的是林晚自己写的一幅字,用锦盒装着的,作为见面礼。
门口迎客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青色长衫,腰束革带,面容清秀,举止从容。他看见林晚,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林大小姐,王爷在三楼等您。”
林晚跟着他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级楼梯的侧面都刻着花纹,是莲花和荷叶,刀法精细,莲花的每一片花瓣都刻得很立体。
二楼大厅里坐着几桌客人,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弹琵琶,琵琶声叮叮咚咚的,混着划拳的喊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嘈杂但热闹。
三楼安静得多。楼梯口站着两个侍卫,穿黑色劲装,腰间挂着刀,站得笔直,目不斜视。那个青衫年轻人把他们带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包间门口,敲了三下门,推开门,侧身让开。
“林大小姐,请。”
包间很大,足有丞相府的正厅那么宽敞。窗户开着,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和酒香。窗外的京城在夜色里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倒过来的天空。
包间正中间摆着一张圆桌,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桌布上绣着银色的云纹。桌上摆着八道凉菜,酱牛肉、水晶肘花、凉拌海蜇、桂花糯米藕、盐水鸭肝、椒麻鸡丝、糖醋萝卜卷、香油拌茼蒿,摆了满满一桌,每一道都做得很精致,颜色搭配得很好看。
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白玉带,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纱冠,纱冠上嵌着一块白玉。他的脸型方正,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直,嘴唇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他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像一个经常出门的人,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翠绿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他看见林晚进来,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林晚注意到他的个子很高,比沈渡还高一点,肩膀很宽,但身形偏瘦,袍子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像是撑不起来。
“林大小姐。”他拱了拱手,动作很标准,但不像顾言则那样僵硬,很自然,像是做惯了这种事,“请坐。”
林晚还了礼,在他对面坐下。翠儿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锦盒,紧张得手指发白。
秦王萧景琰拿起桌上的酒壶,给林晚倒了一杯酒。酒是温的,倒进杯里的时候冒着热气,酒香醇厚,是上等的绍兴黄酒。
“林大小姐能来,本王很意外。”他放下酒壶,端起自己的酒杯,朝林晚举了一下,“本王以为你不会来。”
“为什么?”
“因为这把刀。”他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刀不长,一尺来长,刀身窄,刀尖上翘,刀柄是黑檀木的,缠着深棕色绳,刀柄底部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刻着一个“秦”字。
跟那天沈渡扔掉的那把一模一样。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突然送一把刀到府上,正常人都会觉得是威胁。林大小姐不是正常人?”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杯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晚没有碰那杯酒。
“王爷送刀来,不是威胁。”
“那是什么?”
“是试探。”
秦王的嘴角往上翘了翘,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试探什么?”
“试探我收不收。收了,说明我有胆量。不收,说明我是个废物。收下来又扔了,再捡起来,说明我有胆量也有脑子。”林晚看着他,“王爷,我说的对吗?”
秦王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夹菜。他又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在林晚面前的碟子里。
“本王在京城待了二十三年,见过很多有趣的人。有才华的,有胆量的,有野心的,有手段的。但像林大小姐这样的,第一次见。”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的酱牛肉,没有吃。
“王爷找我来,不只是为了夸我吧?”
秦王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绕着圈。他看了林晚一会儿,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腰间的玉佩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耳朵上的翡翠耳坠上,最后回到她的眼睛。
“林大小姐,你恨太子吗?”
林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王爷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本王恨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拇指停止了绕圈,两只手交叠着放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两件叠在一起的瓷器。
“他是太子,你是秦王。他是嫡长子,你是庶子。他母后是皇后,你母妃是贤妃。他住东宫,你住王府。他一句话能让满朝文武闭嘴,你一句话没人听。”林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王爷恨他,因为你觉得不公平。你们流着一样的血,凭什么他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你什么都没有?”
秦王的拇指又开始绕圈了。这次绕得快了一些,像是在转一个看不见的旋钮。
“林大小姐,你比本王想象的要直接。”
“直接一点省时间。王爷请我吃饭,送我刀,又在这里等我,不是为了听我拐弯抹角的。王爷想跟我合作,对吗?”
秦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把空杯放在桌上,用手指转了转杯口,杯口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太子最近在做什么,林大小姐知道吗?”
“他在帮苏轻瑶铺路。”
“对。他在帮一个庶女铺路,帮她进东宫,帮她当太子妃。为了一个女人,他把朝中大臣得罪了大半,把本来支持他的世家推到了对立面。皇上对他越来越不满意,但他是太子,只要不犯大错,皇上不会废他。”
秦王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酒。这次没有喝,就端着,看着杯里的酒液在灯光下晃荡。
“本王需要一个人,帮本王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太子犯错。犯一个大错,大到皇上不得不废了他。”
林晚端起那杯凉了许久的酒,喝了一口。黄酒已经凉了,甜味淡了,苦味重了,喝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股灼热感,像吞了一口小火。
“王爷,你想让我做你的棋子。”
“不是棋子。”秦王放下酒杯,身体前倾,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是合伙人。你帮本王,本王帮你。你想要什么,本王给你什么。”
林晚看着他,用《观人鉴》里的方法。
观目。秦王的眼睛是深黑色的,瞳孔很大,在灯光下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眼白很少,看人的时候目光很专注,像是要把人看穿。但林晚注意到,他的目光每次跟她接触的时候,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他在判断她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观言。他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朝堂上禀报事情。他用“本王”自称,但在说“本王恨他”的时候,那个“恨”字咬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把真正的情绪藏在了最轻的声音里。
观行。他倒酒的时候,酒壶的壶嘴离酒杯很近,几乎贴着杯沿,不会洒出一滴。这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不给自己留任何出错的可能。
观友。他一个人来见她,没有幕僚,没有随从,只带了两个侍卫在门口。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次会面。
观断。从送刀到请吃饭,每一步都经过了计算。他先试探她的胆量,再试探她的脑子,确认她有资格坐在这里,才说出真正的目的。
观变。如果林晚拒绝,他会怎么做?林晚不知道,但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准备——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也做好了拒绝之后的应对方案。
观心。秦王最不想让人知道的是什么?
林晚想到了一个答案。
他最不想让人知道的,是他其实很害怕。他怕自己一辈子都比不过太子,怕自己这辈子都只能站在太子的阴影里,怕到死都没人记得他叫什么名字。
他的所有谋划、所有算计、所有恨意,都来自这种恐惧。
“王爷,我可以帮你。”林晚说,“但我有条件。”
秦王的十指交叉得更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说。”
“第一,我不做任何违法的事。第二,我不伤害无辜的人。第三,如果我让你做的事你觉得不对,你可以拒绝。同样,你让我做的事,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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