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观察 (第2/3页)
,光圈外面是暗的,暗到什么都看不见。
苏轻瑶最不想让人知道的是什么?
是她的算计。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算过的。她要所有人相信,她是善良的、无辜的、被命运眷顾的好女孩,所有的好运都是天给的,所有的机会都是碰巧遇到的。
但林晚知道,不是的。那些好运和机会,每一件都是她精心计算的结果。她最怕的,就是被人看穿这一点。
林晚把《观人鉴》收好,吹了灯,躺到床上。
翠儿已经在脚踏上睡着了,呼吸声很轻,偶尔翻个身,把褥子蹭得沙沙响。帐子放下来了,藕荷色的薄纱在月光下变成浅灰色,床顶上的缠枝莲花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林晚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苏轻瑶的脸。她在茶会上泡茶的样子,她端起茶盏递给长公主的样子,她听到长公主说“不错”时露出的笑容。
那个笑容是真的。
不是表演,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因为长公主的认可对她很重要,她需要长公主这条线,她需要通过长公主在皇上面前说话,她需要那个位置。
林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的白灰又掉了一些,露出下面的青砖。那道裂缝比前几天宽了一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弯弯曲曲的,从墙脚一直延伸到窗台下面。
她需要的东西,跟苏轻瑶不一样。
苏轻瑶需要别人的认可。她需要被人喜欢,被人夸赞,被人追捧。她的所有行为都是为了获得认可而设计的。
林晚不需要这些。她需要的是权力。不是权力的快感,是权力本身。是那种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不用再被任何人摆布的自由。
这是她和苏轻瑶最大的区别。
第二天一早,林晚天没亮就起了。
周嬷嬷准时来了,手里还是那根竹条。今天训练的内容是在院子里走“之”字形路线,地上用白灰画了一连串的转折点,每个转折点之间相隔三步,要从一个点走到下一个点,每一步都要踩在点上,身体不能晃,裙摆不能飘。
林晚走了三遍才走对。第一遍走得快了,第二遍拐弯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第三遍才做到周嬷嬷要求的“纹丝不动”。
“大小姐今天有进步。”周嬷嬷收起竹条,难得地给了一句正面评价,“但还不够。什么时候大小姐穿着最轻薄的纱裙在风里走路,裙摆都不飘,才算过关。”
训练结束,翠儿端来早膳。今天是一碗银耳莲子羹,一碗小米粥,一碟小笼包。小笼包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就往外冒,林晚吃了三个,喝了半碗小米粥,擦了嘴。
“走吧,去国子监。”
马车穿过半个京城,到了国子监所在的成贤街。这条街比别的街宽了一倍,路面铺着大块的青石板,每一块都磨得很平,马车走在上面几乎不颠。街道两旁的槐树枝叶茂密,在街道上方连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光斑。
国子监的大门是朱红色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国子监”三个大字,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有两尊石狮子,一公一母,公的踩着绣球,母的踩着小狮子,雕刻得很精细,石狮子的鬃毛一根一根的都看得清。
门口已经停了十几辆马车,比安阳侯府的赏花宴还多。马车夫们聚在一起聊天,有人拿出烟袋抽烟,有人蹲在地上嗑瓜子,地上全是瓜子壳。
林晚下了车,翠儿跟在后面。今天翠儿特意换了一件新衣裳,是林晚赏她的,一件鹅黄色的比甲,料子是细棉布,不是绸缎,但比她自己穿的那件青色粗布的好多了。她还把那盒新买的玫瑰胭脂拿出来涂了一点在脸颊上,颜色淡淡的,衬得她的脸有了些血色。
国子监的门口有守卫,两个穿皂衣的差役,腰间挂着刀,站得笔直。看见林晚走过来,其中一个伸手拦了一下。
“这位小姐,国子监不许女子入内。”
“我是来找沈祭酒的千金的。”
“沈小姐在里面,但她不能带人进去。这是规矩。”
林晚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是沈婉宁昨天送来的那封。她把信递给守卫,守卫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又看了看林晚,犹豫了一下,转身跑进去了。
大约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沈婉宁从里面跑出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碧玉簪,耳朵上挂着小米粒大的珍珠耳坠,脸上薄薄地涂了一层粉,嘴唇涂了一点口脂,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甜水井胡同见的时候精神了很多。她的圆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跑起来的时候裙角飞起来,露出脚上一双绣着蝴蝶的绣花鞋。
“林大小姐,你来了!”她跑到门口,喘了两口气,对守卫说,“这是我的客人,我带她进去,不违反规矩吧?”
守卫看了看沈婉宁,又看了看林晚,侧身让开了。
“沈小姐请。”
国子监里面比林晚想象的大得多。进门是一个大院子,院子的正中间立着一座石碑,碑上刻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八个大字,字迹苍劲,是楷书,一笔一划都很工整。石碑后面是大成殿,殿门关着,只能看见红色的柱子和高高的台阶。
院子里到处都是人。年轻的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辩论,有的在树下看书,有的在抄写什么东西。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衫,头上扎着方巾,腰间挂着书袋,书袋里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书。
林晚走进来的时候,不少人的目光转了过来。
“有女子进来了。”
“那是谁?”
“沈祭酒的女儿带进来的。”
“长得还挺好看。”
议论声不大,但林晚听到了。她没有理会,跟着沈婉宁穿过院子,绕过一座假山,走到国子监后面的一个花园里。
花园比前面的院子小得多,但更精致。园子里种着几株腊梅,还没到花期,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几片枯叶。园子中间有一座亭子,六角形的,亭子里摆着几张桌案,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几个学子围在桌案前,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在纸上写字,有人在看别人写。
沈婉宁拉着林晚走进亭子,指着一个人说:“这位是今年新科进士第一名,状元郎顾言则。”
那个叫顾言则的人抬起头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口磨毛了边,但洗得很干净,没有一点污渍。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的,不闪不避。
他看见林晚,拱了拱手,动作很标准,但有些僵硬,像是在模仿别人做过的动作。
“林大小姐,久仰。”
林晚还了个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顾言则。原书里的一个重要人物。寒门出身,家境贫寒,母亲靠给人洗衣裳供他读书,他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十八岁中举,二十一岁中状元,本来前途无量。但在原书里,他被苏轻瑶收拢到麾下,成了苏轻瑶在朝中的一颗棋子。苏轻瑶帮他铺路,帮他升官,帮他娶了一个对他事业有帮助的妻子,把他牢牢地绑在了自己的船上。
但现在,苏轻瑶还没来得及接触他。
“状元郎客气了。”林晚说,“我久仰状元郎的大名才是。听说状元郎的策论写得极好,皇上在金殿上看了都连声称赞。”
顾言则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他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写完了又涂掉了。
“林大小姐过奖了,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好的人多了去了,能中状元的只有一个。”
顾言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感激,是一种……被认可的满足。他从小家境贫寒,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常常被世家子弟嘲笑,能中状元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但“运气好”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其实是一种自我保护——他不敢承认自己的才华,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要承担更多的期待和压力。
林晚没有继续夸他。她转过身,看着亭子里的其他人。
一个穿蓝衫的年轻人正在写字,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刻字,不是在写字。他的手指上全是墨,指甲缝里也是黑的,但他不在乎,写完了,把纸拿起来看了看,皱了皱眉,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一个穿灰衫的年轻人坐在亭子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翻到一半,他没在看,眼睛盯着远处的屋檐,像是在想什么事。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有节奏。
还有一个人站在亭子外面,背靠着腊梅树,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子没打开,握在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大腿。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是上等的绸缎,腰间的玉佩成色很好,一看就是世家子弟。他的脸长得不错,眉清目秀的,但嘴角往下撇着,带着一股不耐烦的神情,像是在这里待得很不情愿。
沈婉宁凑到林晚耳边,小声说:“那个靠树的叫赵恒,是赵太傅的孙子,在国子监读了三年了,今年还没考过乡试。他爹逼他来参加文会,他不乐意。”
林晚点了点头。
她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听他们说话。
文会的主题是“论君子与小人之别”。几个人已经写了好几篇,有人写得长,有人写得短,有人写得很工整,有人写得潦草。顾言则写的那篇最短,只有两百来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纸上,意思很清楚——君子与小人之别,不在出身,不在学识,在心术。小人之心在利,君子之心在义,义利之辨,就是君子小人之别。
另一个穿蓝衫的学子写了一篇长文,引经据典,从《论语》引到《孟子》,又从《孟子》引到《大学》,洋洋洒洒上千字,但读完了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赵恒没写。他靠在树上,听着别人念自己的文章,脸上的表情从无聊变成了不屑,从不屑变成了厌烦。等那个穿蓝衫的念完,他冷笑了一声,说了一句:“引了这么多书,你自己的观点在哪?”
穿蓝衫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顾言则看了赵恒一眼,没说话,拿起笔又在纸上添了几个字。
林晚走到赵恒面前,站定了。
赵恒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还有一些好奇。他的个子很高,比沈渡还高半个头,林晚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丹凤眼,眼尾往上挑,眼珠子是浅棕色的,在阳光下有些透明。
“赵公子,你怎么不写?”林晚问。
赵恒把手里的折扇转了一圈,扇子在手指间转得很快,像风车一样,转完了又握回手心里。
“写不出来。题目太大,怎么写都是废话。”
“那什么题目不大?”
赵恒看着她,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比如,‘为什么我今天要来这个破文会’。”
林晚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嘴角弯上去,眼睛弯下来,露出了几颗牙齿。
赵恒看见她笑,怔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的笑比林晚的大,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林大小姐,你笑什么?”
“笑你说实话。”
“说实话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这里所有人都在说假话,只有你说了真话。”
赵恒把折扇收起来,插进腰带里,双手抱胸,靠在树上,歪着头看着她。
“你是林丞相家的大小姐?那个追着太子跑的大小姐?”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现在是什么?”
“现在是来参加文会的大小姐。”
赵恒又笑了,这次笑的声音大了一些,引来了亭子里几个人的目光。他不在乎,笑完了,从树上离开,站直了身体,理了理袍角。
“有意思。”他说,“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一个追着太子跑的女人突然不追了,还跑到国子监来参加文会。你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
林晚看着他,用《观人鉴》里的方法。
观目。赵恒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瞳孔不大,眼白干净,没有血丝。他看人的时候目光不闪不避,但也不咄咄逼人,是一种很放松的注视,像在看一幅画,喜欢就看两眼,不喜欢就移开。
观言。他说话很直接,不绕弯子,不用修饰词,想到什么说什么。这种人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天生直率,一种是有恃无恐。赵恒是后者,他的家世让他不需要对任何人客气。
观行。他靠在树上,姿势很放松,但手一直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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