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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赏花宴

    第六章 赏花宴 (第3/3页)

。她拿起一个松脱的琴轸看了看,又拿起来一个,再拿起来一个,眉头越皱越紧。

    “夫人,这琴轸被人动过了。”嬷嬷的声音不大,但亭子四周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轸上的弦尾被人松开过,又重新缠上去的,缠得不对,所以弹到一半就松了。”

    安阳侯夫人的脸色变了。从关切变成了严肃,从严肃变成了铁青。

    “被人动过了?谁动的?”

    嬷嬷没有回答,而是继续检查其他的琴。她把案上剩下的五张琴一张一张拿起来,每一张都仔细看了琴轸和弦尾。看完之后,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皱眉了,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是发现了什么不该被发现的东西。

    “夫人,六张琴里,五张的琴轸都被人动过。只有这一张琴的轸是好的。”

    她指了指琴案角落里的那张琴。那张琴的琴身比其他几张旧一些,漆面有些发乌,但琴弦绷得紧紧的,轸上的弦尾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没有被动过。

    安阳侯夫人走进亭子,拿起那张旧琴,翻过来看了看琴底的刻字。

    “这张琴是我府里库房存的旧物。”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前年苏姨娘送的。我一直没用过,这次赏花宴才拿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苏轻瑶。

    苏轻瑶已经从琴凳上站起来了,退到亭子的一角,背靠着柱子,两只手紧紧攥着帕子,帕子被她揉得皱成一团。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睫毛湿了,粘在一起,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白兔。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颤抖着,断断续续的,像风里的烛火,“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只是想弹一首曲子……”

    安阳侯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亭子外面,一个穿墨绿色褙子的夫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林晚认出了她,是礼部侍郎的夫人,姓李,出了名的说话直。

    “这就有意思了。六张琴,五张被人动了手脚,偏偏苏姨娘送的那张是好的。苏二小姐又是第一个上去弹的,偏偏就选中了那张被动了手脚的琴。”

    苏轻瑶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一样。她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我……我没有……是有人要害我……”

    “谁要害你?”李夫人问。

    苏轻瑶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林晚身上。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苏轻瑶的视线,移到了林晚身上。

    林晚站在凉棚边上,手里还端着那盏凉透了的茶。她穿着鹅黄色的褙子,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在角落里开着的花,不争不抢,不声不响。

    她看着苏轻瑶,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只是看着,像在路边看到一朵被踩扁的花,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

    苏轻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藕荷色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根本止不住。

    “不是姐姐……”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姐姐不会害我的……”

    这句话说出来,亭子外面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喷笑,像憋了很久的气泡从水底冒出来,噗的一声。

    李夫人又开口了:“苏二小姐,没人说是你姐姐害你的。你自己提你姐姐做什么?”

    苏轻瑶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在背后推了一下。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嘴唇不抖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安阳侯夫人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好了好了,一点小意外,大家不要放在心上。”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和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琴可能是在库房受了潮,琴轸松了也是常有的事。来人,把琴换下去,再搬几张好的来。”

    丫鬟们跑进亭子,把六张琴全部撤走,又搬来三张新琴,琴弦锃亮,琴轸紧紧绷着。

    但气氛已经回不去了。

    接下来的抚琴环节,上去弹的小姐们都心不在焉,有人弹错了好几个音,有人弹到一半忘了谱,有人干脆说自己今天嗓子不舒服不弹了。每个人的目光都在苏轻瑶和林晚之间转来转去,像钟摆一样,左一下右一下,停不下来。

    苏轻瑶没有回凉棚。她站在亭子外面的石阶上,背对着所有人,面朝着花园的围墙。她的丫鬟站在她身后,手里举着团扇给她扇风,一下一下的,扇得很慢,像是在给她扇眼泪。

    赏花宴散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马车一辆一辆地从安阳侯府的巷子里驶出去,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咕噜的,一辆接一辆,像一条长长的蜈蚣在慢慢爬。

    翠儿扶着林晚上车,坐稳了,放下车帘,终于憋不住了。

    “小姐,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林晚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放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又系回去了。

    “知道什么?”

    “知道琴会坏,知道苏轻瑶会出丑,知道所有人都会觉得是她自己动的手脚。”

    林晚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晃了一下,开始走了。车轮碾过一块突起的石头,车厢颠了一下,翠儿没站稳,一头撞在车厢壁上,哎哟了一声。

    “我不知道。”林晚说。

    翠儿揉着额头,不信。

    “我真的不知道。”林晚睁开眼睛,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我只是把琴弦换回来了。后面的事,是她自己选的。她选了那张被动了手脚的琴。”

    “可是她怎么知道哪张琴是被动了手脚的?”

    林晚没有回答。

    车窗外,卖栗子的老婆婆还蹲在那个墙角,锅里的栗子已经卖完了,她把空锅倒扣在地上,锅底对着夕阳,像一面铜镜,反射着橘红色的光。

    她把编绳收紧了一寸,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翠儿竖起了耳朵才勉强听见。

    “因为她进去之前就已经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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