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寺庙 (第2/3页)
叶间探头探脑的,风一吹就掉几片下来,落在青苔上,像雪。
翠儿站在她身后,小声说:“小姐,咱们要不要先去殿里上柱香?来都来了。”
“等见了老国师再上。”
“可是人家万一不见咱们呢……”
小沙弥又跑出来了,这次手里没有铜盆,袍角上沾了水渍,跑得比刚才还快。他跑到林晚面前,喘了几口气,说:“太师父说,请施主进去。”
翠儿的嘴张成了圆形。
后院比前院小得多,三间禅房围着一个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梅树,花期过了,光秃秃的枝干虬结盘旋,像一幅画。梅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只粗陶杯。
一个老人坐在石凳上。
他须发全白了,白得像雪,长到胸口。脸上的皱纹很深,深得像刀刻的,但皮肤并不松弛,紧绷绷地贴在颧骨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领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草鞋,露出十根脚趾,趾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抬头看了林晚一眼。
只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林晚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翻出来晒了一遍。老国师的眼睛很小,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炸开,但眼珠子是黑色的,黑得像墨,里面没有任何浑浊,清亮得不像一个七八十岁老人的眼睛。
“坐。”他说。
林晚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坐下去的一瞬间,周嬷嬷教的坐姿自动启动了。腰挺直,肩下沉,手放在膝上,裙摆铺好。她做完这一整套动作,老国师又看了她一眼。
这次的目光不一样了。刚才那一眼像在审视,这一眼像在看一样有趣的东西。
“丞相府的嫡长女。”老国师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珠子掉在瓷盘上,一颗一颗的,“老衲听说过你。骄纵、蛮横、痴恋太子,全京城的笑柄。”
翠儿站在院子门口,脸色刷地白了,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被林晚抬手拦住了。
老国师端起粗陶杯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轻轻的咚一声。
“你今天来找老衲,有什么事?”
林晚说:“我想请国师帮我一个忙。”
“老衲凭什么帮你?”
“因为我跟传闻里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老国师又端起杯子,没喝,就那样举着,透过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看她。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起来,把她的脸映得朦朦胧胧的,只有那双眼睛还清楚。
“老衲活了七十九年,见过很多人说自己变了。”老国师说,“十有八九都是假话。”
“那国师怎么分辨真假?”
老国师放下杯子,伸出手,掌心朝上。他的手很大,骨节突出,手指很长,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色,不像一个老人的手,倒像常年握笔的文人的手。
“手伸出来。”
林晚把手放在他掌心里。
老国师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像大夫把脉,三根手指按在脉搏处。他的指腹很凉,凉得像从井水里刚捞出来的石头。他就这样搭了一会儿,然后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翻过她的手,看了看她的掌心。
“你最近生过一场大病。”他说。不是问句。
“是。”
“病好之后,性子就变了?”
“是。”
老国师把她的手放回去,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和她一模一样。
“病中发过高烧?”
“发了。”
“烧糊涂的时候,见过什么?”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小小的,月白色的,被石青色披风的领口框着,像一幅小像。
她想起凌晨三点出租屋惨白的灯光,想起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想起心脏骤停前那一瞬间的黑暗。
“见过另一个世界。”她说。
老国师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了。
“有趣。”他说。然后站起来,走进禅房,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吱呀吱呀的。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枚玉佩。
玉质温润,白里透青,雕着如意云纹,系着一条深棕色的编绳,绳结打得很复杂,绕来绕去,像一个迷宫。玉佩不大,只有成人拇指长,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压手。
他把玉佩放在石桌上,推到林晚面前。
“这枚玉佩跟了老衲二十年,没什么特别的本事,就是能养人。戴着它,蚊虫不咬,暑气不侵,夜里睡觉不做噩梦。”他顿了顿,“老衲本来打算送给今天来寺里第一个有缘人的。”
林晚看了一眼院子门口。
翠儿还在那里站着,但她的目光已经不在林晚身上了。她盯着那枚玉佩,眼睛都看直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林晚没有立刻拿玉佩。
“国师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老国师重新坐下,拿起粗陶杯,把杯里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老衲活不了几年了,这玉佩留在身边也是浪费,不如送给一个……有趣的人。”
他那个“有趣”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林晚拿起玉佩。
玉碰到掌心的那一刻,一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来,沿着手臂一直到肩膀,然后散开了,像喝了一口冰水,从喉咙凉到胃里,浑身都清醒了。
“多谢国师。”
“不必谢。”老国师站起来,背对着她,看着那棵老梅树。“老衲还有一句话,你听不听都行。”
“国师请讲。”
“你这个人,命格硬,心气高,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这样的性子,走对了路能成大事,走错了路能把自己烧成灰。”
林晚握着玉佩站起来,对着老国师的背影行了个礼。
“我会走对路的。”
老国师没回头。他的白发被风吹起来,在脑后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
林晚转身离开。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老国师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的识人术现在还粗浅得很,回去多看几本书。看完了再来找老衲,老衲还能教你几句口诀。”
林晚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出了后院的门,翠儿终于憋不住了,一把抓住林晚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压得很低,但激动得快破音了。
“小姐,那枚玉佩!那可是老国师的东西!听说老国师以前是先皇的太傅,后来出家了,但皇上每年都要请他进宫讲经的!他从来没送过任何人东西!”
林晚把玉佩系在腰间,编绳在手指间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走吧,去大殿上柱香。”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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