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渔火孤舟 27:泪洒考场文动官,免查舞弊清白显 (第3/3页)
随从问:“可是……仍有疑虑?”
林敬之摇头:“不是疑虑。是我想知道,这样一个少年,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随从领命而去。
林敬之抬头看了看天。暮云四合,星星还没出来,但他仿佛 already看见了某个未来的影子——一个穿着靛蓝圆领袍的年轻人,站在朝堂之上,手里拿着一份奏章,声音不高,却让满殿寂静。
他没再多想,转身离去。
风从贡院墙头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飞向城外的田野。
陈宛之睁开眼时,天光已不如先前明亮。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知道身体比之前轻松了些。她伸手扶了扶竹冠,发现有些歪了,便用手指正了正。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早上默写的《千字文》。她盯着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下。
不是因为写得好,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天地玄黄”那一行的末尾,不小心多写了个“也”字。
她用指甲在那个“也”字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痕。
接着,她把纸叠好,重新收进怀里。
药篓还在脚边,艾草的气味淡淡地飘出来。她伸手进去,摸了摸那块残玉。冰凉,安静,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她知道,它不是。
她只是不说。
外面,有考生陆续离开考舍,脚步声、谈笑声、抱怨声混成一片。有人说题目太难,有人说时间不够,还有人得意洋洋地说自己引了三十多处典故,必定夺魁。
她听着,没出声。
她不需要争。
她已经赢了最要紧的那一场。
差役又一次经过她的考舍,这次没停,但扔下一句话:“明日辰时放榜,各归各家,不得擅离。”
她应了一声:“是。”
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膝盖有些发麻,腿也僵,但她慢慢踱了几步,适应过来。然后,她把药篓背好,笔墨收齐,纸张分类叠好,放进布包。
一切收拾停当,她坐回案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静静等待。
她不再想阳湖村,也不再推演察举制。她只是坐着,像一棵长在山崖边的竹子,风吹不倒,雨打不折。
她知道,明天会有更多风雨。
但她也知道了——只要文章是真的,人,总会被看见。
林敬之回到家中时,仆人送来一封信。他拆开一看,是学政司的例行通报,提到府试总体平稳,无重大纰漏,唯有一桩举报已核实驳回。
他看完,随手放在桌上。
然后,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书——《江南八州灾情通录》,翻到中间一页。那里写着:“永昌十年,秋收三成二,百姓拾穗为食,流民北徙者逾万。”
他盯着那行字,久久未动。
原来,真有人把这本书,读进了血肉里。
陈宛之在考舍里等到了掌灯时分。
贡院点了灯笼,火光映在纱帐上,晃出人影。她没点灯,也不觉得暗。她只是坐着,偶尔低头看一眼药篓,确认它还在。
她想起老族长的话:“阿宛,你若入仕,莫忘咱村饿死的三个孩子。”
她没忘。
她不仅没忘,现在她想让天下所有的考官,都记住一句话——
**文章好不好,不在于写了多少典故,而在于,有没有人,真的因此,少饿了一顿。**
她闭上眼,再次默念那三条察举标准:
一、体征察——浮肿、脱发、皮肤溃烂者超三人;
二、食源察——拾穗、挖蕨、食观音土者达五日;
三、资产察——变卖家产(锅、犁、耕牛)者超两户。
她一条条背,像背药方,像背农事节气。
她知道,这些还不够完美。
但她也知道,它们已经在路上了。
差役最后一次巡查时,特意在她门前停了一下,看了眼她的号牌,低声说了句:“沈公子,明日见。”
她点头:“劳烦。”
差役走了。
她睁开眼,望向纱帐外。
灯笼的光晕在墙上摇晃,像水波。她忽然觉得,这贡院不像考场,倒像个渡口——有人来,有人走,有人沉,有人浮。
而她,正站在船头,风吹衣袖,脚下是浪,前方是岸。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再次扬起。
这一次,比先前,多了一丝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