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渔火孤舟 27:泪洒考场文动官,免查舞弊清白显 (第2/3页)
“不是。”他摇头,“我是怕。怕这么一篇东西,出自一个无名少年之手,反倒惹祸。”
副官不解。
林敬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贡院的内庭,几株老槐树静立,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他说:“朝廷选才,向来看门第、看师承、看文章华美。可这篇文章,没有一句漂亮话,全是血淋淋的实情。它不像策论,倒像是一份诉状——百姓的诉状。”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那卷子:“我起初疑它舞弊,觉得一个渔村少年,怎可能写出这等见识?可现在我想明白了。正因为他是渔村少年,才写得出这样的文章。那些高坐庙堂的人,哪看得见卖锅的妇人、挖蕨的老翁?他们只看见账册上的数字,只听见属下报喜不报忧。”
副官沉默。
林敬之走回案前,伸手取过朱笔,在卷首写下四个字:“**文出肺腑**”。
然后,他提起另一支笔,在名册上勾画,将“沈怀真”三字圈出,旁边注:“**免查,列上等**”。
副官见状,惊讶道:“大人,周公子那边……若他追问?”
“问他什么?”
“问为何不按例核查?”
林敬之冷笑一声:“核查什么?查他有没有夹带?有没有代笔?那你去查啊——看看这卷子有没有折痕?有没有墨迹不均?有没有中途换纸?”
他指着卷面:“你看这里,开头墨浓,是新磨的墨;中间略淡,是墨汁将尽;结尾又稍深,是加了水续磨。笔锋从始至终一致,无一处突兀。若真是代笔,那人得在考前就把八州灾情背熟,还得模仿一个渔家少年的笔迹,连墨耗都算准?荒唐!”
副官低头细看,果然如此。
林敬之把卷子合上,语气沉了下来:“此文若非亲历民间疾苦,断不可为。其人虽布衣,其志堪比栋梁。若有疑其舞弊者,请先自问:尔等可曾夜巡村野?可曾见老妪食土?不必查。”
他说完,将卷子放入一个红漆木匣,亲自上了锁。
差役接过木匣,低声问:“大人,是否要告知考生?”
林敬之点头:“派人去说一声,沈怀真,卷面无异,免审,候放榜。”
差役领命而去。
林敬之坐回椅中,揉了揉太阳穴。这一天,他批了近百份卷子,唯有这一篇,让他手心出汗,喉头发紧。他不是被文章的辞藻打动,而是被那种藏不住的痛感击中——写的人,是真的疼过,也真的想救。
他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却又咽了下去。
与此同时,贡院西廊尽头的考舍里,陈宛之依旧坐着。
她听见脚步声靠近,停在门外。接着,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沈怀真。”
她立刻抬头。
“卷面无异,免审,候放榜。”
差役说完就走,脚步渐远。
她没动,也没应声。只是胸口忽然松了一下,像是压了许久的石头被挪开了一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刚才还绷着的指节,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嘴角动了动。
不是大笑,也不是欢呼,只是一个极轻的上扬,像是风吹过水面,荡开一道涟漪。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眉间那点朱砂痣,又滑到唇边,停住。
她轻声说:“不是我赢了,是那些饿着的人,被人听见了。”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但她知道,这句话,得留着。
因为她还要写下去。还要让更多人听见。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药篓。饭团还剩小半块,她拿出来,掰了一小口放进嘴里。咸的,有点硌牙,但她嚼得很慢,咽得很稳。
吃完,她把纸包折好,塞回药囊。
外面,日头已经西斜,阳光从纱帐缝隙斜切进来,照在她脚边的青砖上,形成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边缘,正好落在她那双沾满泥灰的布鞋上。
她抬起脚,轻轻挪了挪位置,让光多照进去一点。
暖的。
她闭上眼,不再想条文,也不再推演制度。她只是坐着,等着。等放榜,等下一个回合。
但她心里清楚,这一关,过去了。
林敬之走出阅卷房时,天色已晚。他没回官邸,而是绕到贡院西侧的榜墙前。那里已经围了些差役,在刷浆糊、铺红纸,准备明日放榜。
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忽然对身边随从说:“去查查这个沈怀真,家住何处,父母何人,过往经历,一一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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