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溃卒营 (第3/3页)
声音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侧耳倾听着,布满风霜的脸颊肌肉紧绷着。
马蹄声在我们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一个粗嘎嚣张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胡腔,正是刚才在土屋外喊话的那个声音!只是此刻更加愤怒:
“老三!疤脸!操!死哪去了?!”接着是几声急促的胡语吆喝,似乎在命令手下搜索。
杂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开始分散,在废墟外围逡巡,越来越近!有人在大声咒骂着地上的尸体和这片死寂的废墟。
王瘸子眼神一厉,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绝境中的疯狂:
“跟紧老子!一步都别落下!往东!钻林子!被撵上……就他娘的死定了!”
他不再看我,深吸一口气,受伤的右腿似乎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从土墙后窜了出去!目标是不远处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稀疏但还算茂密的枯树林!
我咬碎了牙,拄着砍刀,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踉踉跄跄地跟在他冲出的身影之后!脚下的冻土和瓦砾磕磕绊绊,麻木的左腿沉重得如同不属于自己。每一次迈步,都感觉肺部在燃烧,眼前阵阵发黑。身后,叛军的吆喝声和马蹄声仿佛就在耳边!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巨手,紧紧攥住了心脏!
冲!冲进那片林子!那是唯一的生路!
冰冷的空气撕扯着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麻木的左腿像是灌满了铅水,每一次抬起都耗尽全身的力气,重重落下时,又震得脱臼的右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流进眼睛,模糊了视线,只能死死盯着前方王瘸子那在枯树间一瘸一拐、却异常坚定的背影。
身后,叛军游骑的呼喝声、杂乱的马蹄踏破冻土和瓦砾的声响,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近!死亡的寒风仿佛已经吹拂到了后颈!
“这边!快!”王瘸子嘶哑的吼声从前方的枯树林边缘传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急迫。他猛地停在一棵虬结粗壮的老槐树后,反手取下背上的长矛,矛尖斜指地面,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视着身后追兵的方向,身体紧绷,做好了搏杀的准备。
我知道,他是在为我争取最后一点逃命的时间!这片刻的停顿,对于他拖着伤腿的自己,无异于自杀!
一股混杂着绝望和疯狂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伤痛和恐惧!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用那把沉重的厚背砍刀狠狠拄地,整个人如同压榨出最后一丝潜能的困兽,朝着老槐树的方向猛扑过去!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王瘸子脚边冻硬的雪地上,溅起一片冰冷的雪沫。
“走!”王瘸子看也不看我,低吼一声,猛地将长矛朝着追得最近的一个叛军骑兵的方向虚刺一下,逼得对方勒马稍顿。他转身,一把抓住我后领的皮袍,如同拖拽一袋沉重的粮食,拖着我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更加茂密、光线也更加昏暗的枯树林深处!
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噼啪的碎裂声。尖锐的树枝划过脸颊和手臂,带来火辣辣的刺痛。身后,叛军的怒骂和马蹄声被茂密的林木阻挡,似乎稍稍远了一些,但依旧如同催命的鼓点,紧紧追随着。
我们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肺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碴般的刺痛。王瘸子拖着我,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右腿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不断渗出暗红的血,在身后洁白的雪地上留下断续刺目的痕迹。他的喘息声越来越沉重,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混合着血污,在他脸上冲刷出道道沟壑。
终于,在穿过一片密集的、挂满冰凌的灌木丛后,王瘸子脚下一个趔趄,再也支撑不住,带着我一起重重摔倒在地。我们滚进一个被几块巨大风化岩石半包围着的浅坑里,坑底积着厚厚的枯叶和松针,暂时隔绝了冰冷的雪地。
“呼……呼……”王瘸子瘫倒在枯叶堆里,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漏气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挣扎着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来时的方向,侧耳倾听了片刻。林子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枯枝摇曳的呜咽,追兵的声音似乎被甩开了。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剧痛和极致的疲惫。我躺在冰冷的枯叶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右臂脱臼处传来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在反复灼烫,左腿的麻木感蔓延到了腰部,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内里的工装,又被外面那件沾满血污的叛军皮袍包裹着,带来一种粘腻冰冷的窒息感。
王瘸子喘息稍定,挣扎着坐起身。他撕开自己破烂的裤管,露出右小腿上一道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可怕伤口。鲜血还在不断渗出。他眉头紧锁,脸上肌肉因为剧痛而抽搐着。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个从叛军尸体上搜刮来的瘪瘪粗布口袋,从里面抖出一点点灰白色的粉末——似乎是某种粗糙的草木灰。他看也不看,直接将那点粉末狠狠按在了狰狞的伤口上!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他喉咙里挤出,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他死死咬着牙,又从皮囊里倒出一点劣质的土酒,淋在伤口上。酒液冲刷着草木灰和血污,带来更剧烈的刺激,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处理完伤口,他胡乱撕下内衫还算干净的布条,草草将伤腿裹紧。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重重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闭着眼睛,胸膛起伏,脸色灰败得吓人。
冰冷的寂静笼罩着这个小小的避风处。只有风声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悲鸣。
不知过了多久,王瘸子缓缓睁开眼。那眼神依旧锐利,却蒙上了一层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苍凉。他看向躺在枯叶堆里、如同死狗般的我,声音嘶哑低沉,打破了沉寂:
“喂……还能喘气不?”
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算是回应。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我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沾满泥雪血污的叛军皮袍,还有我紧握在左手、片刻不曾松开的厚背砍刀,以及我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浓浓讥讽的笑容:
“呵……命还挺硬。”
他顿了顿,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枯树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悲凉和沉重:
“小子,不管你是打哪钻出来的‘贵人’,还是真他娘的是个迷路的妖孽……到了这步田地,都一个屌样。”
他收回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无奈,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潼关破了,哥舒翰那老狗降了。二十万弟兄……全他妈完了。”他的声音像是砂纸在磨砺生锈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长安……守不住啦。圣人和贵妃……怕是早就跑球了。”
他喘了口气,指了指自己那条裹着肮脏布条、依旧在渗血的伤腿,又指了指我脱臼的右臂和麻木的左腿,惨然一笑:
“看见没?咱俩,一个瘸,一个残。在这兵荒马乱的地界儿,没了腿脚,就是等死的命。被燕狗撵上,一刀剁了还算痛快。要是落到那些趁火打劫的流民溃兵手里……”他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恐惧和厌恶,“……嘿嘿,那才叫生不如死!听说过‘两脚羊’么?”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比昆仑冰渊的极寒更甚!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我猛地侧过头,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点酸水。
王瘸子冷漠地看着我的反应,继续用他那嘶哑的声音,描绘着地狱的图景:
“往南……听说张巡张中丞还在睢阳顶着,跟燕狗死磕。可睢阳被围得像铁桶,十死无生!往东……是燕狗的老巢范阳,那是自投罗网!往西……陇右河西,路远不说,怕是也早他娘的乱成一锅粥了!”
他猛地灌了一口劣酒,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赌徒光芒:
“老子这条烂命,早该丢在潼关城墙上了!能活到现在,赚了!”他死死盯着我,目光灼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小子……虽然来路邪性,但刚才……没怂!敢跟老子一起捅燕狗刀子!就冲这点……”
他顿了顿,用沾着血污的手指,指向东南方向灰暗的天际线,那里是连绵起伏、被铅云笼罩的山峦阴影。
“老子知道一条道!穿崤山,过熊耳,钻伏牛山的林子!险!他娘的鸟都不拉屎!可胜在够偏!够烂!燕狗的骑兵钻不进去!运气好,能摸到南阳地界……那边山多水多,或许……还有条活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
“走不走?”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一头濒死的孤狼在寻找最后的同伴,“留在这里,冻死、饿死、被燕狗砍死、被溃兵煮了吃……选一个。跟老子钻山……九死一生!但万一……万一他娘的活下来了呢?!”
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从我们之间掠过。
我躺在冰冷的枯叶堆里,胸口那卷吐蕃金册紧贴着心脏,冰冷依旧。剧痛和麻木如同枷锁,禁锢着这具残破的躯体。然而,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力量,却从冰冷的金册深处,从那守陵者骸骨最后释然的意念碎片中,悄然传递出来。
【……归去……完成……使命……】
【……轮回……之始……】
使命?在这尸山血海、人命如草芥的炼狱里?我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王瘸子那孤狼般决绝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意识深处。潼关的烽烟,长安的沦丧,睢阳的绝境……这片土地正在滑向最深沉的黑暗。留下,是必死无疑的结局。跟他走,钻入那莽莽群山,面对毒虫猛兽、瘴疠绝壁、饥饿寒冷……同样是九死一生。
但九死一生,终究还有“一生”!
爷爷跨越时空的嘶吼仿佛又在耳边炸响:【活下去!钥匙不能丢!】
活下去!
我猛地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混杂着枯叶腐烂和血腥的味道呛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我用唯一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攥住那柄沉重的厚背砍刀刀柄,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也让涣散的神志猛地一清!
我挣扎着,用砍刀支撑着身体,一点点、极其艰难地从冰冷的枯叶堆里……坐了起来。每一次移动,都牵动着全身撕裂般的伤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我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迎上王瘸子那如同等待宣判般的、孤注一掷的目光。
嘴唇干裂,喉咙火烧火燎。我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走!”
王瘸子布满风霜和血污的脸上,那紧绷的肌肉似乎极其细微地松弛了一丝。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眼神中那孤狼般的凶戾光芒,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同病相怜的沉重所取代。
他挣扎着,扶着冰冷的岩石站起身,那条裹着肮脏布条的伤腿微微颤抖着。他抬头,最后看了一眼枯树林外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溃卒营废墟,然后猛地转过身,不再回头。
“跟上!”嘶哑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拖着他那条不断淌血的伤腿,一瘸一拐,却异常坚定地朝着东南方向、那片被铅灰色厚重云层死死压住的、莽莽苍苍的伏牛山余脉,蹒跚而去。背影在稀疏的枯树林和渐起的风雪中,显得渺小而倔强,像一块即将被怒涛吞没、却依旧不肯沉没的礁石。
我咬紧牙关,用那柄沾着叛军和自己鲜血的厚背砍刀支撑着身体,拖着麻木的左腿和剧痛的右臂,一步一挪,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深深浅浅的脚印里。
风雪渐起,冰冷的雪粒子抽打在脸上,如同细碎的沙砾。前方是无尽的、被灰暗天穹笼罩的群山,如同巨兽匍匐的脊梁,沉默地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