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你不在的日子 (第1/3页)
# 七秒温柔
### 一
九月二十二日,邱莹莹是被阳光叫醒的。不是那种温柔的、从窗帘缝隙里慢慢渗进来的晨光,而是整片整片地、毫无遮拦地、像有人把天空撕开了一个口子一样涌进来的光。她睁开眼,看到窗帘大敞着——她昨天晚上忘了拉窗帘。
枕边的便签纸上写着:“今天是9月22日。你叫邱莹莹。你18岁了。这是你在江北大学的第十六天。妈妈爱你。PS:今天上午有现代文学课,下午没有课。PPS:你昨天晚上说梦话又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蔡思达,你的护腕在我这里,你放心’。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妈妈”
邱莹莹看着“你放心”三个字笑了。她把便签纸翻到背面,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妈妈,蔡思达是我的男朋友。他的护腕在我这里。他很放心。你也不用担心。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写完之后她把便签纸重新压在枕头下面,起床洗漱换衣服。今天穿什么?她打开衣柜,手指在一排衣服上滑过去——白色、粉色、黄色、灰色、蓝色、绿色、奶白色、浅紫色。她停在浅紫色那件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拿了旁边那件鹅黄色的。鹅黄色衬她的肤色,衬她的卷发,衬那撮永远压不下去的呆毛。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笑了。梨涡深深。她拿起手机,给蔡思达发了一条消息:“早安。今天你还在发烧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五秒,十秒,十五秒。没有回复。她等了三十秒。还是没有回复。她拨了他的号码。嘟——嘟——嘟——没有人接。她挂了,又拨。还是没有人接。她拨了江屿的号码。“喂?”江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蔡思达呢?”“他——不在宿舍。”“不在宿舍?他去哪了?”“不知道。他今天早上五点多就出去了。留了张纸条说‘有事’。没说去哪。”
邱莹莹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他不在宿舍。他发烧刚好。他五点多就出去了。他没有回消息。他没有接电话。他不知道去哪里了。她的心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不左不右,就那么悬着。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很好,梧桐大道的桂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她看到了器材楼楼顶——今天早上没有人在那里。她看到了操场——今天早上没有人在跑步。她看到了梧桐大道——今天早上的粉笔箭头还在,昨天画的,今天没有人重新描过。
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9月22日。早上。蔡思达不见了。他发烧刚好。他五点多就出去了。他没有告诉我。他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很担心。不是‘有一点担心’,是‘非常担心’。担心到我的胃在疼。不是胃疼,是心跳太快了,快得胃也跟着在跳。我以前不知道担心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现在知道了。担心就是——你不在我面前,我就觉得你出了事。”
她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坐在床上。她在等。等他回消息,等他打电话,等他出现在她面前。她等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户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久到她的手机从满电变成了百分之四十,久到林恬恬从睡梦中醒来从上铺探下头来问她“你今天怎么没出门”。
“你怎么了?”林恬恬从上铺跳下来,光着脚站在她面前,“你脸色好差。”
“蔡思达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他早上五点多就出去了。江屿说不知道他去哪了。他不回消息。不接电话。”邱莹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发抖,抱着笔记本的手指,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林恬恬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他可能只是有事。手机没电了。或者没带手机。或者信号不好。”
“他从来不会不带手机。他的手机不离手。他怕错过我的消息。”
林恬恬沉默了。她不知道怎么安慰邱莹莹。因为邱莹莹说的是对的——蔡思达不会不带手机,不会不回消息,不会不接电话。他不在,只有一个可能。他出了事。林恬恬不敢说。邱莹莹替她说了。“他可能又发烧了。烧得很重,起不来床。或者在去医院的路上。或者在急诊室。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他不想让我担心。所以他不告诉我。他一个人扛着。他总是这样。”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流泪,而是一种安静的、无声的、像水管漏水一样的流。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滴在那只笑眯眯的小蘑菇贴纸上。小蘑菇在哭。小蘑菇的脸上全是泪痕。
### 二
上午。现代文学课。阶梯教室101。邱莹莹坐在老位置上——中间偏左,第三排,靠窗。桌面上没有豆浆,没有包子,没有便利贴。她旁边坐着林恬恬,林恬恬不时地偏头看她一眼。
教授在讲台上讲老舍的《骆驼祥子》。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祥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一个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的人。他拉车,攒钱,买车。车被抢了。再攒钱,再买车。车又被骗了。再攒钱。他攒了一辈子,攒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不是他不努力,是那个时代不允许一个拉车的人拥有自己的车。祥子的悲剧不是个人的悲剧,是时代的悲剧。”
邱莹莹的笔记本上空空荡荡。她没有记一个字。她的笔握在手里,笔尖抵着纸面,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像一滴黑色的眼泪,然后慢慢扩大,变成一个越来越大的圆。她没有动。她在想蔡思达。他在哪里?他在做什么?他吃了早饭没有?他吃药了没有?他的烧退了没有?他有没有人照顾?他是不是一个人在宿舍躺着?他是不是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坐着?他是不是一个人在器材楼楼顶靠着栏杆吹风?他一个人。
“邱莹莹。”教授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她抬起头。教授站在讲台上,隔着整个教室的距离,看着她。“我刚才问了什么问题?”邱莹莹摇了摇头。“你在想什么?”教授问。教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她。
邱莹莹看着教授,看了三秒。“我在想一个人。他生病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很担心他。”
教室里更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教授看着她,没有批评她没有听课,没有让她坐下,没有说任何关于课堂内容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担心一个人的时候,是听不进去课的。没关系。你担心吧。课可以补。人不能丢。”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低下头,眼泪滴在笔记本上,滴在那个已经很大的黑色圆点上。墨水被泪水洇开,黑色的圆点变成了灰色的,边缘模糊,像一朵正在消散的乌云。
下课之后,邱莹莹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好,桂花很香,梧桐大道的落叶在风里翻滚。她沿着梧桐大道走,走过岔路口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地面上的粉笔箭头。今天的箭头是她昨天画的,已经有些模糊了,被人踩了好几脚,白色的粉末碎成了几段。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粉笔盒——粉笔已经用完了。她摇了摇盒子,里面空空的,只有一些白色的粉末,簌簌地落在她的手心里。
她没有粉笔了。她不能画新的箭头了。旧的箭头在被风吹散,被雨冲走,被人踩碎。她站在岔路口,看着那些正在消失的箭头,忽然觉得自己也在消失。她的记忆在消失,她的时间在消失,她爱的人也在消失。他不在她面前,他就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因为她不记得他。她只能靠笔记本记住他。而笔记本只能记录过去,不能预测未来。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好。她不知道——他明天还会不会来。
她蹲在岔路口,抱着那盒空空的粉笔盒,哭了。不是无声地流泪,是哭出了声音。声音不大,但很痛。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躲在路边的草丛里,发出细小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走了。又有人走过,又看了一眼,走了。没有人停下来。大家都在赶路。只有她蹲在岔路口,哭。
然后有人停下来了。
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出现在她模糊的视线里。鞋带系得很紧,蝴蝶结左右对称,鞋面上有一块很小的污渍,大概是昨天溅到的墨水。
“邱莹莹。”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到一个人蹲在她面前。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左手腕上戴着深蓝色的护腕——新的那个,还没有齿痕。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几乎遮住了眉毛。他的脸上有汗——他跑过来的。他的嘴唇是干的,起了皮。他的眼睛下面有青色,很深的青色,像有人用炭笔在他的眼睑下方画了两道弧线。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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