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两千米的距离 (第3/3页)
他一直在看她,面凉了都没吃几口。他是不是只吃了半碗?她忘了。她当时在哭,没注意。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器材楼楼顶。”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穿上外套——那件奶白色的针织衫,换了鞋——帆布鞋,抓起手机,跑出了宿舍。
走廊很长,灯已经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在发着幽幽的光。她的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反弹。她跑下楼梯,跑出宿舍楼,跑过梧桐大道。路灯的光在她的头顶飞快地掠过,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电影里的快进镜头。
她跑过操场。草地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帆布鞋,冰凉的湿意从鞋面渗进脚趾。她跑到器材楼门口,推開那扇生锈的铁门。
楼道里很暗,只有楼梯拐角处的小窗户透进来一些路灯的光。她摸黑爬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上。她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在窄窄的楼道里来回反弹。她数着台阶——一级、二级、三级……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到了。
她推开三楼的小铁门。
蔡思达靠着栏杆站在那里。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厚外套,左手腕上戴着深蓝色的护腕,手杖靠在旁边。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他看到她的那一刻,瞳孔微微放大了。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来陪你。你一个人在这里吹风,我不放心。”
“你从宿舍跑过来的?”
“嗯。”
“跑过来的?”
“嗯。从宿舍楼下跑到器材楼楼下,然后爬了四十八级楼梯。我算了一下,大概跑了——不知道多远。我不记路,也不记距离。但我知道从你的位置到我的位置——大概两千米?从你的心到我的心——不知道多远。但我跑过来了。”
蔡思达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她的奶白色针织衫和他的深蓝色外套在路灯的光里变成了同一种颜色——淡淡的橘色。
“你跑过来的时候——有没有迷路?”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潮湿的、像是刚哭过的质感。
“没有。我沿着你画的箭头跑的。每一个路口都有箭头。从宿舍到操场,从操场到器材楼。你什么时候画的?”
“今天下午。你去上写作课的时候。”
“你画了从宿舍到器材楼的箭头?”
“嗯。”
“你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但我希望你会来。我画了箭头,你就会沿着箭头走。你不会迷路。你会走到我面前。”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还是很快。她的心跳也很快。两个人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她的,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流的溪水,再也分不开了。
“蔡思达。”
“嗯。”
“你下次来楼顶的时候,叫我一起。”
“晚上很冷。风很大。”
“我不怕冷。我怕你在樓頂一个人吹风。”
“你来了——我们就两个人一起吹风。”
“嗯。两个人一起吹风。风就不冷了。”
蔡思达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头发上有桂花的味道——不是他摘的那些桂花的味道,是她自己的。她的发丝很细,很软,贴着皮肤的時候像蚕丝。她整个人都很软,软得像一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
“邱莹莹。”
“嗯。”
“你在我的笔记本上出现了很多次。从去年九月二日到今天。你出现了——三百七十七天。你每天都会出现。有时候出现一次,有时候两次,有时候很多次。你出现最多的一天是九月十六日。你在食堂三楼跟我说了很多话。你说‘我的身体记得你,我的心记得你,我这个人记得你’。那一页我写了很久。写到凌晨两点。因为我想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每一个字。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路灯的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落在他脸上,把眼睛照得像两颗琥珀——透明的,深褐色的,里面有她的倒影。她很小的一个倒影,缩在他的瞳孔里,像一颗住在星星里面的人。
“蔡思达,你在我的笔记本上也出现了很多次。从八月十五日到今天。你出现了——三十六天。你每天都会出现。你出現最多的一天是九月十八日。你在梧桐大道上挂了十八枝桂花。我在每一棵树下都停了。我停了十八次。我写了十八行‘桂花很香’。不是因为我喜欢桂花。是因为你喜欢桂花。你喜欢桂花,所以你摘了送我。你喜欢我,所以你等了三百七十七天。你喜欢我,所以你每天晚上坐在器材楼楼顶看我写笔记本。你喜欢我,所以你在每一个岔路口画箭头、在每一棵树上系桂花、在每一杯姜茶里多放一勺红糖。你喜欢我。我都记下来了。”
蔡思达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他让她看到他在哭。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流过笑纹,流过虎牙,流过下颌线,滴在她的头发上。
“邱莹莹。”
“嗯。”
“你记得的那些——我会再送你一次。桂花明年还会开。姜茶明天早上还有。箭头明天被踩掉了后天再画。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你记得的。你写了四千六百二十七个字。每一个字都在说——你喜欢我。你的茧在说。你的泪在說。你从宿舍跑到器材楼、爬了四十八级楼梯、气喘吁吁地推开这扇门——你在说。”
邱莹莹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眼角。眼泪是咸的,像海水。她舔了舔嘴唇。咸的。像一千个三百七十七天的等待。像一千个四十八级台阶的攀爬。像一千杯加了双倍红糖的姜茶。咸的。但咸过之后是甜的。因为他抱住了她。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心跳贴着心跳,呼吸缠着呼吸。两个人的影子在器材楼楼顶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被路灯的光拉得很長很长,一直延伸到栏杆的边缘。
夜深了。风更大了。器材楼楼顶的温度比地面低了很多,邱莹莹的针织衫挡不住秋天的夜风。她开始发抖。蔡思达脱下自己的深蓝色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衣服上还有他的体温和他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皂香,混着一丝汗水的咸涩气息。
“你不冷吗?”邱莹莹裹着他的外套问。
“不冷。”
“你骗人。”
“没有。真的不冷。你在旁边,不冷。”
邱莹莹把外套拉紧了一点,低下头,闻了闻衣领。他的味道。她想记住这个味道。不是用大脑记——用鼻子记。海马体会忘记,嗅球不会。即使有一天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闻到这个味道,她的身体会告诉她——你被这个人抱过。他的怀抱很暖。他的手很大。他的心跳很快。他的眼泪是咸的。他的笑容是甜的。他是你的。
“蔡思达。”
“嗯。”
“我们下去吧。太冷了。你的脚踝受不了。”
“好。”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下楼梯。四十八级台阶。他走得很慢,她走得更慢。每一次他左脚顿一下的时候,她的手就会收紧一点。他的脚踝在疼,她的手在说——“我知道。我在这里。”
走出器材楼的时候,操场上的路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靠近校门口的那一盏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孤零零地照着空无一人的路面。邱莹莹把他送到男生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下来。他站在路灯下,她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抱着他的深蓝色外套。
“衣服还你。”
“你穿着。明天再还。”
“明天我什么时候还你?”
“明天早上。你来篮球场找我。”
“你几点训练?”
“六点。”
“太早了。”
“你几点起?”
“七点。”
“那你七点来。我等你。”
邱莹莹点了点头,抱着他的外套,转身往女生宿舍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路灯下,手杖撑在地上,看着她。外套给了她——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秋天的夜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你快点回去。冷。”她喊。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邱莹莹转过身,加快了脚步。她走了大概二十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朝她挥了挥手。她转回头,跑了起来。跑进女生宿舍楼,跑上楼梯,跑到三楼,跑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户往下看。他还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短袖照得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你快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起头,朝她的窗户看了一眼。他笑了。虎牙露出来。笑纹很深。
她看到他笑了,也笑了。
他在路灯下站了三秒,然后转身,拄着手杖,慢慢地走进了男生宿舍楼。门关上了。他的背影消失了。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空空地照着空无一人的台阶。邱莹莹关上窗户,靠在墙上,把脸埋进他的外套里。他的味道——洗衣液的皂香,汗水的咸涩,夜风的凉意,桂花的甜。她想把这个味道记住。以后每天闻一下。
她回到宿舍,把外套挂在书桌旁边的椅背上。外套很大,椅背挂不住,袖子拖到了地上。她把袖子捡起来搭在椅面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深蓝色的外套挂在浅木色的椅子上,像一个没有骨头的人瘫坐在那里,懒洋洋的,但很温暖。她翻开笔记本,在“第二十八条”的下面写道:“第二十九条:蔡思达会冷。他把外套给了我。自己穿着白色短袖站在夜风里。他的嘴唇会发紫,他的手会冰凉,他的脚踝会更疼。但他会说‘不冷’。因为他在旁边,不冷。我是他的‘旁边’。我在他旁边,他就不冷。我也在。我也在他旁边。我也不冷。”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抱着他的外套。外套很大,盖住了她的大半个身体。她把脸埋进外套的衣领里,闭上眼。
她梦到他了。
梦里他还在器材楼楼顶靠着栏杆看着她的窗户。她从他身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的背很宽,很暖。她的脸贴在他的背上,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
“你不是在楼顶吗?”她在梦里问。
“在。”
“你不是在看我吗?”
“在看你。”
“那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感觉到了。你走过来的时候,我的后背会发热。”
她在梦里笑了。她的笑在梦里没有声音,但他看到了。因为他回头看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他瞳孔深处点燃了一盏灯。那盏灯永远不会灭。因为她在。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