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两千米的距离 (第2/3页)
她的窗户亮起来,看着她低头写字,看着她伸舌头舔嘴唇,看着她把笔夹在耳朵上,看着她歪头想事情,看着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她合上笔记本,看着她的窗户暗下去。
三十五天的晚上。他在风里站了多久?每一晚站多久?他下雨天来不来?下雪天来不来?他有没有感冒过?有没有发烧过?有没有在楼顶站得太久膝盖冻僵了下不去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窗户对面有一个楼顶,楼顶上有一根生锈的栏杆,栏杆旁边有一个男孩。她不知道他在。她一直不知道。
“蔡思达。”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器材楼楼顶看我?你为什么——什么都做了却什么都不说?”
蔡思达看着她的窗户。淡蓝色的窗帘在风里飘起来,像一只正在起飞的风筝。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会担心。”
“我会担心——你就瞒着我?”
“不是瞒。是不说。你知道和不知道,有什么区别?你知道我在楼顶看你,你会叫我不要来。你会说‘风太大了’‘天太冷了’‘你脚踝还没好’。你会担心。你会睡不好。你会在写笔记本的时候想到楼顶上有人在看你。你会写不下去。”
“你的‘不说’,是为了让我‘写下去’?”
“嗯。你写下去了。你写了三十五天。你写了很多关于我的事情。你写‘蔡思达今天穿了一件灰色卫衣’。你写‘蔡思达喝水的时候喉结会上下滚动’。你写‘蔡思达笑的时候左眼比右眼眯得稍微多一点’。你写的那些事情,有一些是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你比我更了解我。因为你在写我的时候在认真地看我。你看我的样子,比我看你的样子更认真。”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风把眼泪吹散了,吹到她的头发上、衣服上、手背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上全是泪痕。“你站在楼顶看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在想——她今天写的那些字,哪一笔最用力。”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中指侧面有一个小小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那个茧是用力的痕迹。她写字很用力,每一笔都很用力。因为不用力的话,墨迹会淡,淡了就看不清楚,看不清楚就记不住。
他看出来了。在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她在用力地活。用力地记。用力地喜欢。她每一天都在用力。用力的证据在她中指侧面的茧上,在她笔记本上深深的笔痕里,在每一页被眼泪洇湿又干透的皱褶中。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蔡思达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中指侧面那个茧。“这个茧——是你喜欢我的证据。”“嗯。”“你写了多少关于我的字?”“不知道。没数过。”“我数过。从八月十五日到今天。你写了四千六百二十七个关于我的字。”“你数了?”“我数了。你的笔记本上每一页都有我的名字。你的‘蔡思达使用说明书’写到第二十五条了。你的‘秋天的形状’写到了第四篇。你在我的钱包里放了六样东西。你在我的手上留下了茧。”他伸出手,他的中指侧面也有一个茧。比她的更大,更硬,更深。那是他写她的笔记本磨出来的。他用了一年的时间,磨出了一个茧。她在用茧喜欢他。他用茧喜欢她。
邱莹莹握住他的手,低头看着两个人中指侧面的茧。两个茧并排放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新一旧,一深一浅。但它们在同一个位置。中指的右侧,笔杆压过的地方。
“蔡思达。”
“嗯。”
“这个茧——不会消失。”
“嗯。”
“我忘记了你——茧还在。我翻开笔记本,看到茧——就知道——我写过很多字。写过很多关于你的字。你是很重要的。重要到我的手替我记住了你。”
“嗯。”
邱莹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朵桂花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他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被风吹走了。
蔡思达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他的脚还站在栏杆旁边,他的眼睛还看着她的窗户。但他的呼吸停了。大概停了三秒。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比器材楼楼顶能看到的所有星星加起来还要亮。
“你——”
“嗯。”
“你——”
“嗯。”
“你刚才——”
“嗯。亲了你。”
蔡思达的眼眶红了。红色的血丝从瞳孔周围慢慢扩散开来,像墨水滴进了清水里。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在说——他等了很久。等了一个拥抱,等了一句“我喜欢你”,等了一个落在脸颊上的吻。他等了三百七十六天。今天等到了。
“邱莹莹。”
“嗯。”
“你刚才亲的是左边。”
“嗯。”
“右边也要。”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右边脸颊上也亲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慢了,停留了大概两秒。
“好了吗?”她问。
“好了。”蔡思达的声音有些哑,“左边右边都有了。对称了。”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胸口很硬,全是骨头和肌肉,硌得她的脸有点疼。但她听到了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一扇门。那扇门大概是她的心。他捶了三百七十六天,今天终于有人来开门了。
二
中午。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两碗番茄鸡蛋面。
邱莹莹和蔡思达面对面坐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面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臉。邱莹莹低头喝了一口汤,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在看她。
“你看着我我怎么吃?”
“你吃你的。我看我的。”
“你看着我不看面,面会凉。”
“面凉了可以再热。你不看会消失。”
邱莹莹的筷子停在碗沿上。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面碗的热气里。眼泪掉进了汤里。她又哭了。她最近总是在哭。开心也哭,难过也哭,被感動也哭。她的眼泪好像变成了一种不受控制的东西——只要蔡思达说一句让她心里发软的话,眼泪就会自己流下来。她没有擦。她让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面汤里。
“蔡思达。”
“嗯。”
“你以后不要说‘你不看会消失’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会哭。你在食堂让我哭,很多人会看。”
蔡思达环顾四周。食堂三楼坐满了人,很多人确实在看他们。一个女孩哭着吃面,一个男孩笑着看她。这场面大概很奇怪,所以很多人端着碗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让他们看。”蔡思达说。
“我不要。”
“你哭了也很好看。”
邱莹莹猛地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瞪了他一眼。“不要再说了。吃面。”她低下头,开始大口大口地吃面。面条吸溜进去的声音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响亮,“吸溜吸溜”的,像一个小型抽水机在工作。蔡思达笑了,也低下头开始吃面。两个人对着一碗面“吸溜吸溜”地吃,谁都不看谁,但嘴角都是弯的。
三
下午。写作课。文科楼201。
顾城远今天没有讲课。他让每个人在纸上写一句话——“你最重要的一句话”。不限制内容,不限制长度。一句话。写完交上来。他会在下一节课之前看完,下一节课选一些念给大家听。
邱莹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句话。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了很久。写完之后她看了三遍,确认没有错别字,然后把纸对折,交了上去。
走出文科楼的时候,蔡思达又站在门口。他今天好像一直都在。她走到哪里他就在哪里。不是跟踪,是等。他等她下课,等她写完作业,等她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在门外等她。
“今天写了什么?”他问。
“你猜。”
“你最重要的一句话。”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顾城远上完第二节课去办公室休息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到他。他说‘你们班那个非写不可的女生,今天写了一句话。那句话是你。’”蔡思达的声音很轻,“你最重要的一句话——是我?”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被粉笔灰弄脏了,白色的印子一个叠一個,像一幅抽象画。封面上那只小蘑菇贴纸还在笑眯眯的。她今天早上又给它加了一个笑脸。
“是你。”她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一句话。”
蔡思达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她的头发里。他的脸埋在她的卷发里,鼻尖抵着她的头皮。他的呼吸很轻,像风拂过琴弦。他的眼泪掉进了她的头发里,从发根渗到头皮,痒痒的。她在他的怀里站着,没有动。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蔡思达。”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嗯。”
“是不是因为我在你怀里?”
“嗯。”
“那我以后要多在你怀里。”
蔡思达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好。”
晚上。邱莹莹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那盏黄色的、長条形的、亮度调到最低档的台灯。她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
“第二十六条:蔡思达会爬楼。不是爬楼梯,是爬器材楼的楼梯。四十八级台阶,他爬了三十五天。每天晚上。下雨天也爬,下雪天也爬。他的脚踝疼,但他没有告诉过我。他不想让我担心。他宁愿自己疼,也不愿意让我有一秒钟的不安。”
“第二十七条:蔡思达会在楼顶吹风。秋天的风很大,他的头发会被吹乱,他的手会冻红,他的嘴唇会干裂。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我的窗户有没有亮。我的窗帘有没有飘。我有没有在写他。”
“第二十八条:蔡思达会哭。他哭的时候不发出声音。他的眼泪会掉进我的头发里。他的手臂会收紧。他的下巴会抵在我的头顶。他会抱我很紧。好像怕我消失。我不会消失。我就在这里。在他的怀里。在他的笔记本里。在他的心里。”
她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台灯的光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小蘑菇贴纸在灯光下笑眯眯的。她伸手摸了摸贴纸,指尖感觉到微微的凸起。贴纸的边角还是翘着,她用指甲按了按,又翘起来了。她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黑暗的校园。操场的灯已经关了,梧桐大道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把路面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器材楼在操场的另一边,灰白色的外墙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但楼顶的栏杆在路灯的微光中泛着淡淡的金属色。
蔡思达是不是又坐在器材楼楼顶了?今天风很大。他会不会冷?他的脚踝还疼不疼?他有没有穿那件深蓝色的厚外套?他有没有吃晚饭?他今天中午只吃了半碗面。她看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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