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不会忘记你 (第2/3页)
缠着绷带。夕阳落在篮球场上,把整个球场染成了橘红色。篮网在风里晃动,发出细碎的、像铃铛一样的声音。
“你昨天说你的脚踝好了。”邱莹莹说。
“昨天是好了。”
“今天又肿了。”
“今天跑了。”
“你不是说恢复轻度训练?一百米算轻度?”
蔡思达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脚踝上的冰袋。冰袋已经开始化了,水珠从绷带的缝隙里渗出来,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不算轻度。”他说。
“那算什么?”
“算——我想跑。”
邱莹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夕阳里很好看——下颌线锋利,鼻梁高挺,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不是不开心,是在想怎么回答她的话。
“蔡思达。”
“嗯。”
“你不需要跑第一名来证明什么。”
蔡思达偏过头看她。“不是证明。是我想跑。我想跑得快,我想赢。不是给别人看。是我自己想。”
“你的脚——”
“我的脚会好。不是因为跑了一百米就永远好不了。跑了一百米会肿,冰敷一下会消。休息两天又会好。好了再跑,跑了再肿,肿了再好。这就是恢复的过程。”他看着她,“你在担心我吗?”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封面上全是粉笔灰的印子,白色的指纹一个叠一个,像一棵树的年轮。她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些印子。每一个印子都是她画箭头的时候留下的。她画了很多箭头,写了很多“莹莹,这边”,蹲在岔路口很多次。她也在做她想做的事。她做那些事的时候手会沾满粉笔灰,笔记本会脏,但她的心是满的。
「我在担心你。」她说。
「你不用担心。」
「我控制不住。」
蔡思达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你担心吧。我也控制不住对你好。」邱莹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9月15日。傍晚。篮球场。他的脚踝又肿了。他说恢复的过程就是‘跑了会肿,肿了会消,消了再跑’。他说他在担心你。他说你不用担心。他说我控制不住。我也控制不住。我们都控制不住。那就别控制了。该担心就担心,该对你好就对你好。”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你回去吧。脚踝还要冰敷。我回宿舍了。”
「我送你。」
「你的脚——」
「送你到楼下。不远。」
两个人沿着梧桐大道往回走。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面的路面上,像两个巨人,手牵着手。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邱莹莹停下来,转身面对蔡思达。他站在路灯下,橘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手里拄着那根套着深蓝色毛线套的手杖。
“明天上午你有课吗?”她问。
“没有。”
“那明天早上你几点来送姜茶?”
蔡思达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六点。”
「太早了。你脚还没好。」
「六点十分。」
「还是早。」
「六点二十。不能再晚了。再晚你就出门了。」
邱莹莹想了想。六点二十——她七点起床,六点二十来送姜茶,放在门口,她醒来的时候姜茶还是热的。“好,六点二十。”
「明天早上你门口会有一杯姜茶。」
「还有便利贴吗?」
「有。」
「写什么?」
「你猜。」
邱莹莹歪着头想了想。“写‘今天天气不错’。”
“不止。”
“写‘你今天会很好看’。”
“也不止。”
“那写什么?”
蔡思达看着她在路灯下亮晶晶的眼睛,笑了。“写‘明天的我也喜欢你’。”
邱莹莹的脸红了。不是那种慢慢红起来的脸红,而是一种“唰”地一下、像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把火的脸红。从脖子到耳朵,从耳朵到脸颊,整张脸都红了。
“你写——”她的声音变小了,“你写这个我会——我明天看到会——”
“会怎样?”
“会很想见你。”
蔡思达看着她红透的脸,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她头顶那撮翘着的呆毛。呆毛弹了一下,又翘回去了。“那就见。你明天早上拿了姜茶,来篮球场找我。我六点就开始训练了。”
“你的脚——”“明天会好的。今天肿了,明天会消。消了就可以训练。轻度训练。”蔡思达把手杖换到左手,用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像拍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上去吧。天黑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转身上了台阶。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蔡思达还站在路灯下,手杖撑在地上,看着她。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朝她挥了挥手。她推开门,走进了宿舍楼。
四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六点四十醒了。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己醒的。她的身体又替她记了——今天早上门口会有姜茶。她坐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粉色的,杯盖上贴着小蘑菇贴纸。保温杯旁边放着一张便利贴,绿色的,上面写着一行字:“9月16日。六点二十分。姜茶。今天的我也喜欢你。明天的我也喜欢你。后天的也是。大后天的也是。每一天都是。你不用记。我替你记。——蔡思达”
邱莹莹蹲下来,拿起那张便利贴,看了三遍。然后她把便利贴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那个专门夹纸条的页面已经夹了十几张了,从8月15日的那张“今天也要加油哦”到今天这张“每一天都是”。从薄薄的一叠变成厚厚的一叠。从白色的、淡蓝色的、黄色的、绿色的,变成了一叠五颜六色的、写满时间的情书。
她端着保温杯回了宿舍,换好衣服,喝了几口姜茶,然后出了门。去篮球场。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梧桐大道上没有几个人,只有清洁工在扫落叶,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路上来回反弹,听起来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鼓掌。邱莹莹沿着梧桐大道走,经过岔路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粉笔箭头。今天早上的箭头比昨天更清晰了——有人重新描过了。不是她描的。她昨天晚上没有出门。是蔡思达描的。他六点二十分来送姜茶的时候,顺便把从女生宿舍到篮球场沿途的每一个箭头都重新描了一遍。他的脚踝昨天还肿着,今天早上六点钟就起来了,拄着手杖,蹲在每一个岔路口,一笔一画地描她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箭头。
她蹲下来,摸了摸地面上那些新描过的粉笔画。粉笔灰是湿的——不是露水,是他手上出汗的时候沾上去的。她的指尖沾了一点灰色的粉末,在指腹上搓了搓,粉末细得像灰尘。
她站起来,继续走。
篮球场到了。清晨的篮球场只有两个人。蔡思达在左侧四十五度三分线外投篮,接球,屈膝,起跳,出手。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唰”的一声,空心入网。另一个人站在罚球线上,也在投篮。是江屿。
“邱莹莹来了!”江屿看到她,喊了一声,然后抱着球走到场边,“我先走了。不当电灯泡。”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的,三秒钟就消失在了体育馆后面。篮球场上只剩他们两个人。篮筐在晨风里微微晃动,篮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蔡思达又投了一个球,进了。他捡起球,朝邱莹莹走过来。“姜茶喝了吗?”“喝了。”“好喝吗?”“好喝。今天的比昨天的甜。”“多放了一勺红糖。你昨天说甜一点好喝。”“我说过吗?”“说过。昨天下午。在看台上说的。你说‘蔡思达,你放的糖好像比昨天多了一点点’。你说的时候在笑。梨涡很深。”
邱莹莹翻开笔记本,翻到昨天下午的记录。果然有一行字——“9月15日。下午。看台上。姜茶比昨天甜。蔡思达好像多放了一勺红糖。我问他是不是多放了,他笑了。笑的时候虎牙露出来。”她看着这行字,又看了看面前站着的蔡思达。他穿着白色的训练衫,左手腕上的深蓝色护腕被汗水洇湿了。
“你连这种小事都记得。”
“我会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蔡思达的语气很平淡,不是在表白,不是在煽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邱莹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道:“9月16日。清晨。篮球场。蔡思达说他会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我相信他。因为我的笔记本上有很多关于他的记录,但我从来没有记下过‘他说他会记住我’。因为他不说。他只做。他做了一整年,从来不说。今天他说了。他说‘每一句’。”
她写完这行字,把笔记本抱在怀里,仰头看着蔡思达。“你今天上午有课吗?”“没有。”“那你下午呢?”“有。体育心理学。在四号楼。”“几点?”“两点。上到四点。”“那你中午跟我一起吃饭。食堂三楼。番茄鸡蛋面。”“好。”
两个人站在清晨的篮球场上,阳光从东南方向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西边的地面上,一长一短,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五
中午。食堂三楼。邱莹莹和蔡思达面对面坐着,面前各摆着一碗番茄鸡蛋面。面还是那个面——手擀的,筋道有嚼劲,汤底是番茄熬出来的,浓郁酸甜,上面卧着一个煎得焦边的鸡蛋,撒了翠绿的葱花。但位置不一样了。以前她坐在林恬恬对面,现在坐在蔡思达对面。以前她吃面的时候会翻笔记本,把“番茄鸡蛋面好吃”再记一遍。今天她没有记。她已经记了很多遍了。从9月1日到今天,十六天,她记了大概二十次“番茄鸡蛋面好吃”。不是因为每一次吃都像第一次吃那么惊喜——而是因为每一次吃的時候她都不记得上一次吃过了。每一次都是第一次。每一次都很惊喜。
“好吃吗?”蔡思达问。
“好吃。每次吃都觉得好吃。”
“因为你每次都是第一次吃。”
“嗯。每次都是第一次。每次都很开心。”
蔡思达看着她吃面的样子——她吃面的时候喜欢先喝一口汤,然后夹一筷子面,吸溜进去,腮帮子鼓鼓的,嚼几下,咽下去,再喝一口汤。她的嘴角会沾上番茄汤汁,红红的,像抹了一层淡淡的唇彩。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一下嘴角,继续吃。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蔡思达。
“蔡思达,你上次说你会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那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天跟你见面的时候说了什么?”
“第一天——9月1日。篮球场。我帮你指路去食堂。你说‘谢谢你,你真的说得很清楚’。”蔡思达几乎没有停顿,“然后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蔡思达。你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蔡思达’,你一边写一边念,‘蔡——思——达’。写完之后你抬头对我笑了一下,说‘我记住了’,然后走了。你没有记住。但你笑了。那个笑容我记到今天。”
邱莹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记得。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她完全忘记了那一天——不,她从来没有记得过。她的笔记本上只有一行冰冷的记录:“蔡思达,男生,很高,笑起来有虎牙,是好人。在篮球场旁边帮我指过路。”十五个字。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温度。但她那天笑过。他说她笑了。她对一个陌生人的善意笑了,那个笑让他记了十六天——不对,三百七十三天。
“邱莹莹,你还记得你第二天跟我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
“第二天——9月2日。走廊里。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蔡思达。你说‘我记过你的名字。你是昨天帮我指路的那个人。’你翻开笔记本确认了一下,然后说‘谢谢你昨天帮我指路’。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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