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不会忘记你 (第1/3页)
七秒温柔
一
邱莹莹是被一阵震动吵醒的。不是手机——手机在书桌上,离她有三步远。不是闹钟——闹钟被她按掉了,她记得自己按掉了,虽然她不确定自己记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是地面。地面在微微震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远处靠近,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感受着那种震动。过了大概五秒钟,她反应过来了——不是地震。是有人在楼下跑步。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很多双脚同时踩在地面上,产生的共振。那种震动通过地基传到墙壁,通过墙壁传到地板,通过地板传到她的床,通过她的床传到她的身体。
她坐起来。窗外的天还灰蒙蒙的,不是黑夜将尽未尽的灰,而是凌晨特有的、什么东西都还没有醒过来的那种灰。闹钟显示六点十五分。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枕边的便签纸上写着:“今天是9月15日。你叫邱莹莹。你18岁了。这是你在江北大学的第十二天。妈妈爱你。PS:今天上午有现代文学课,下午没有课。PPS:楼下好像在开运动会,很吵。如果被吵醒了就早点起床,去吃个早饭。”——第十二天。邱莹莹看完便签纸,拿过笔记本,翻开到昨天的记录。
9月14日。晴。蔡思达的脚踝好了。医生说可以恢复轻度训练。他在篮球场上投了十个三分球,进了八个。他投进第八个的时候回头看我,朝我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笑纹很深。我也笑了。我的笔记本上关于他的记录已经超过了五十条。“蔡思达使用说明书”从第十三条写到了第二十条——“第十四条:蔡思达复健的时候很认真。他会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多做一组训练。不是因为他想比别人强,是因为他想快点好。他想快点好,不是因为想打球——是因为想送我回宿舍。他怕我迷路。第十五条:蔡思达喝水的时候喜欢仰头喝完一整瓶,中间不停。他的喉结会上下滚动六到七次。他不喜欢小口喝,他说小口喝不解渴。但他喝我煮的姜茶的时候会小口喝。因为烫。第十六条:蔡思达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看书的时候,会把左脚伸到过道里。不是因为过道宽敞,是因为他的左脚踝还没有完全消肿,伸开会舒服一点。他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但我看到了。”
她把这几十条记录重新看了一遍,像在读一本关于陌生人的书。每一次看都像是第一次看——因为每一次都是第一次。她的记忆不会告诉她“你以前看过这些”,所以她每一次翻开笔记本,都是全新的体验。她会重新认识蔡思达,重新被那些细小的事情打动,重新在心里说一句——“这个人怎么这么好。每一天都重新说。每一天都像是第一次说。”
窗外的震动更大了。她穿上拖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操场上全是人。不是“很多人”,是“满满当当的人”——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运动服,一面一面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有人在跑道上热身,有人在跳远池边试跳,有人撑着标枪,有人调整跨栏的栏架。广播里正在试音——“喂喂,一二三,测试测试。”一个男生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滋滋声,从操场四角的音响里扩散开来,像一个看不见的人站在操场上空说话。
邱莹莹想起来了。昨天林恬恬跟她说过——不对,是前天。她翻笔记本找到那行记录:“9月13日。恬恬说这周五是学校的运动会,全天停课。她说蔡思达报了男子一百米和四百米接力。他的脚踝刚好,就要跑一百米。他是不是疯了。”
她看着这行“他是不是疯了”,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转身去洗漱换衣服,穿上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口袋里还装着那盒粉笔,已经用了大半盒,白色的粉笔被磨得只剩一小截。她抓起粉笔和手机,出了门。
操场上已经坐满了人。看台是一级一级的水泥台阶,从南到北延展开去,每一级都坐满了穿着不同颜色系服的学生。邱莹莹抱着笔记本,穿过人群,找到了中文系的位置——看台中间偏左。林恬恬已经占好了两个位子,朝她挥手:“这边这边!”邱莹莹挤过去坐下来。“蔡思达呢?”她问。“检录了。男子一百米,九点开始。现在八点五十,他应该在跑道那头。”
邱莹莹顺着林恬恬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操场的那一头,一群运动员正在做热身。她一眼就看到了蔡思达。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胸口印着“江北大学”四个红字,下面是深蓝色的运动短裤,白色的跑鞋。他的左手腕上戴着那个深蓝色的护腕——不是之前那个,换了一个新的,但齿痕还在。他的左脚踝上缠着肤色的肌内效贴,从脚踝一直延伸到小腿,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他在做拉伸。弯腰,手指触地,保持了很久。然后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踝,左右各转了几圈。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兴奋,就是那种“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的平静。
“他会赢吗?”邱莹莹问林恬恬。
「他去年一百米跑了全校第一。今年——」林恬恬看了一眼他的左脚踝,「如果他脚没伤的话,应该没问题。但现在……」她没有说完。不用说完。邱莹莹知道她想说什么——他的脚踝刚好,休息了两周,没有训练,没有跑步。他能不能跑完都不一定,更不用说赢。
广播里传来声音:「男子一百米预赛,第一组,请运动员就位。」蔡思达和其他七名运动员一起走向起跑线。他在第五道。他蹲下来,双手撑在起跑线后面,低着头,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邱莹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笔记本。她的指节泛白了。
「预备——」砰。
枪响了。
邱莹莹没有看到枪响。她听到声音的时候,蔡思达已经冲出去了。他的起跑不是最快的,大概排第三。但他的加速是最稳的——他的步频越来越快,步幅越来越大,他的身体前倾的角度越来越低,他的手臂摆动越来越有力。三十米的时候他追上了第二。五十米的时候他追上了第一。七十米的时候他已经领先了一个身位。九十米的时候他领先了两个身位。冲线的时候他没有减速,又跑了十几步才慢慢停下来。他停下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看成绩,不是找对手,不是庆祝。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转过头,看台的方向。他在找她。
邱莹莹站在看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手还攥着笔记本,指节还是白的。她看到他在看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朝她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笑纹很深。阳光落在他汗水淋漓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闪闪发亮。
「第一名!第五道!蔡思达!成绩——十一秒三二!」广播里传来成绩播报。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在喊“蔡思达”,有人在喊“江北大学”,有人只是尖叫,没有具体的内容,就是“啊啊啊啊”那种。邱莹莹站在那里,身边全是欢呼的人。她没有欢呼。她只是看着跑道那头的他,他也看着她。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隔着几千个人的喧嚣,隔着十二天——不对,隔着三百七十三天的记忆——他们看到了彼此。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一种更深的、不需要光、不需要焦距、不需要记忆的东西看。那种东西叫什么,邱莹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它在。它在她的胸口,在她的指尖,在她翻笔记本时微微发颤的手腕上。它一直都在。从她第一次在篮球场边遇到他的那一天——不对,从她还不知道他是谁的那一天——就已经在了。
二
男子一百米决赛在下午。上午还有其他的比赛,邱莹莹没有看。她坐在看台上,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在“蔡思达使用说明书”的下面继续写。
“第二十一条:蔡思达跑步的时候很好看。不是‘跑得快’的那种好看,是他跑步的时候整个人是专注的。他的世界里只有跑道、只有终点、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在跑的时候不会想我。但跑完之后他第一个看的人是我。”
她写到这里的时候,一支笔从旁边伸过来,在她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她抬头。江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正指着她刚写的那行字。
“邱莹莹,你在写人物小传?”
「嗯。」邱莹莹没有把笔记本藏起来。她现在已经不太在意别人看她写的东西了。
「写他跑步的时候很好看。」江屿念出来,“你还写他跑步的时候不想你、跑完了第一个看你。你怎么知道他跑步的时候不想你?”
邱莹莹想了想。「猜的。」
「猜对了。他跑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跑道。跑完了脑子里只有你。」江屿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外面天气不错,食堂的红烧肉今天有点咸,蔡思达跑完了脑子里只有你。邱莹莹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在那行字的下面加了一行:“江屿说‘他跑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跑道,跑完了脑子里只有你。’江屿是他的室友。江屿说的话应该可信。”
下午三点。男子一百米决赛。蔡思达依然在第五道。他的起跑比上午更好了——枪响的瞬间他就冲了出去,几乎是和枪声同步。三十米的时候他已经领先了半个身位,五十米的时候领先一个身位,七十米的时候领先一个半身位。冲到九十米的时候,邱莹莹注意到他的左腿落地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邱莹莹看出来了。因为她在过去的十几天里,一直在看他的左脚踝。她知道他什么时候疼、什么时候不疼、什么时候忍得住、什么时候忍不住。那一下顿挫,是疼。他忍住了。他没有减速。他冲过了终点线。第一名。成绩——十秒九八。
看台上再次爆发出欢呼。蔡思达跑过终点线之后没有停下来,他慢跑了一段,然后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很久。他没有立刻回头看她。他喘了很久。大概有十几秒。邱莹莹在看台上看着他弯着腰的背影,白色的背心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他的左脚微微踮着,不敢完全踩实。她站起来,从看台上跑下去——跳过台阶,穿过人群,跑过跑道边缘的草坪。她跑到他身边的时候,他还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蔡思达。”她叫了一声。他抬起头。他的脸很红,额头上全是汗,有几滴汗水挂在他的睫毛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一种混合了疲惫、兴奋和某种柔软情绪的光。
“你看到了吗?”他问,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灌了风。
“看到了。第一名。”
“不是第一名。是——”他喘了一口气,“是你在这里。”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很想抱住他。不是那种矜持的、克制的、考虑“我们是什么关系”的抱,而是一种直接的、冲动的、不管不顾的——就像她从看台上跑下来一样——抱。她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腰。他的腰很窄,很硬,全是肌肉。他的背心湿透了,贴在他的皮肤上,她的手臂贴在那层湿透的布料上,感觉到了他身体的温度和汗水。
蔡思达僵了一下。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完全不动了,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人拔掉了电源。然后他慢慢直起身,伸出双手,环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很大,手掌覆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她的手很小,手指在他身后交叠,够不到自己的手腕。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跑道的终点处,站在刚刚结束比赛的喧嚣里,站在几千个人的注视下,拥抱了。
大概五秒。然后邱莹莹松开了他。她没有脸红,没有害羞,没有后悔。她只是低头翻开笔记本,在“第二十一条”的下面写道:“9月15日。下午。男子一百米决赛。他跑了第一名。我抱了他。不是因为他跑了第一名。是因为他跑完之后第一个看的人是我。”
三
运动会结束后,蔡思达的左脚踝又肿了。不是很严重——比上次轻得多。队医说是正常现象,韧带拉伤恢复之后第一次高强度运动都会有反应,冰敷一下就好。邱莹莹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蔡思达坐在她旁边,左脚踝上敷着冰袋,冰袋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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