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空白的二十四小时 (第2/3页)
一只笑眯眯的小蘑菇。和她的笔记本上一模一样。他把保温杯从袋子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温热的。不是保温杯本身的热度——是姜茶的热度透过杯壁传到了他的手心里。“你煮的?”他问。
“嗯。在宿舍的小锅里煮的。恬恬说宿舍不能用大功率电器,但我那个锅功率很小,应该不会被发现。如果被发现了,我就说是煮泡面用的。”邱莹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他,“还有这个。给你的。”
蔡思达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台阶上,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看。纸上画着一张图——不是地图,是一张“脚踝养护指南”。左边画着一只脚踝,用箭头标出了各个部位——“肿起来的地方”“最疼的地方”“绷带要缠到这里为止”。右边写着几条“注意事项”:“第一条:少走路。不是‘少打球’,是‘少走路’。走路比打球对脚踝的压力更大,因为走路的时候你的重心会全部压在脚上。打球的时候你还会跳起来,跳起来的时候脚踝是不受力的。”
“第二条:每天冰敷三次,每次十五分钟。不要超过十五分钟,会冻伤。定个闹钟,闹钟响了就去掉。不要‘再敷一会儿’,不要再一会儿。”
“第三条:每天热敷一次,在冰敷之后。先冰敷再热敷。顺序不要反。我妈说的。”
“第四条:不要偷偷打球。我知道你会想打。不要打。”
“第五条:如果实在想打球,就去看别人打。看着看着就不想打了。如果看着看着更想打了——那就去看邱莹莹。看到她的时候你会忘记想打球。因为她比打球好看。”
蔡思达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笑了。他笑了很久。不是那种微微弯一下嘴角的笑,而是眼睛弯成月牙形、虎牙完全露出来、左边脸颊的笑纹深深陷进去的笑。他笑的时候肩膀在抖,手里的纸也跟着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最后一条是你自己写的吧。”他说。
“嗯。”邱莹莹的耳朵红了,“我妈没说那条。那条是我加的。”
“你比打球好看?”
“你觉得呢?”
“我觉得——”蔡思达看着她的眼睛,“你比世界上所有好看的东西加在一起还要好看。”
邱莹莹的耳朵从粉红变成了深红。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记本的页角,但她的嘴角已经翘到了一个不可能被忽视的高度。“你脚踝还疼吗?”她问。
“不疼了。”
“你又在骗我。”
“这次没有。真的不疼了。”蔡思达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那张“脚踝养护指南”,把它折好,像对待所有邱莹莹给的东西一样,放进了钱包最里面的那个夹层。那个夹层已经很鼓了——一张笔记本纸、一封信、一张地图、一张便利贴、一张脚踝养护指南。五样东西,挤在那个原本只够放身份证的小空间里。“你什么时候画的这张图?”他问。
“昨天晚上。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在画。你发一条我画一笔。你发了六十七条,我画了六十七笔。画完的时候刚好画完最后一笔。”邱莹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蔡思达知道不普通。她的画功很差。笔记本上那个简笔画脚踝怎么看都不像一只脚踝,更像一个长了五个指头的土豆。但那些箭头很认真,那些标注很认真,那些注意事项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很认真。她用一种很笨拙的方式,在替他想办法。
“邱莹莹。”蔡思达叫她。
“嗯?”
“你是不是在学我?”
邱莹莹歪着头想了想。“大概是吧。你对我好,我就想对你好。你帮我想事情,我就想帮你想事情。你担心我,我就想担心你。你在笔记本上记我,我就想在笔记本上记你。你画路标让我不迷路,我就想画养护指南让你的脚不疼。你在凌晨给我发消息,我就想在早上出现在你楼下。”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他。“你在学我”,不是的。她不是在学习,她是在回应。他发出的每一声呼唤,在漫长的、沉默的一年多里,没有得到任何回音。但他还在喊。现在她听到了,她在用她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回应他。虽然她的声音很小,可能会被风吹散,可能会被他错过。但她在喊。
三
下午,没有课。邱莹莹和林恬恬坐在宿舍里。林恬恬在床上看书,邱莹莹坐在书桌前翻笔记本。她把9月1日到今天的所有记录连起来看了一遍。从“蔡思达,男生,很高,笑起来有虎牙,是好人”到“蔡思达使用说明书”第一条到第十一条,从“食堂三楼番茄鸡蛋面好吃”到“这是他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因为画了路标”,从“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想记住他”到“我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
十几页的记录,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页都有他的名字,每一页都有关于他的事情。她看着这些记录,忽然发现一件事——她从来没有记录过“蔡思达的缺点”。不是因为她故意不记,而是因为她真的没有发现。她的笔记本上关于他的每一条记录都是正面的、温暖的、让人心软的。就连江屿说的那些话——“他每天六点起床去你们楼下”“他发着烧还在看你换了什么帽子”“他练了一整晚只为了写一张‘慢慢吃不着急’”——她也全部记下来了,记下来之后觉得他更好了。
“恬恬。”邱莹莹忽然开口。
“嗯?”
“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缺点?”
“谁没有缺点?”
“蔡思达。我的笔记本上关于他的记录全是好的。一条坏的都没有。”
林恬恬从上铺探下头来,看着她,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莹莹,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他没有缺点,是你觉得他的缺点也是好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看他的眼光是不一样的。别人觉得他话少,你觉得他沉稳。别人觉得他太固执,你觉得他专一。别人觉得他对你太好有点不正常,你觉得他很温柔。不是他在你眼里没有缺点,是你的‘缺点过滤器’坏了——所有‘可能被定义为缺点’的东西,到了你这里都被自动翻译成了优点。”
邱莹莹想了想,觉得林恬恬说得对。“那他的缺点到底是什么?”她很认真地问,拿出笔,准备记。
林恬恬想了很久。“他太不爱惜自己了。他对你太好了,对自己太差了。他可以在凌晨三点因为想你睡不着,但他不会因为自己饿了就起来吃点东西。他可以在发烧的时候跑出去看你换了什么帽子,但他不会在发烧的时候给自己倒一杯水。他可以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你身上,但他不会花任何心思在自己身上。这就是他的缺点——他不会对自己好。他需要一个人教他。”
邱莹莹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写下一行字:“蔡思达的缺点:不会对自己好。需要一个人教他。”
她写完这行字,看着它,想起了今天早上给他送去的红糖姜茶,想起了那张脚踝养护指南,想起了那把深蓝色的、和他的伞一模一样的、她还没有送出过的雨伞。她在教他对自己好吗?她不知道。她做得对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
“我会教的。”她说。
林恬恬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头顶那撮翘得理直气壮的呆毛,嘴角翘了一下。“嗯,你已经在教了。”
四
傍晚。邱莹莹去了篮球场。不是去看比赛——今天的篮球场没有比赛,没有训练,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球场和几个零零散散在投篮的学生。她去那里,是因为她不知道蔡思达现在在哪里。他应该在宿舍养伤,但她不想去男生宿舍了。今天早上去的时候被好几个人盯着看,感觉像是去动物園看稀有动物。所以她来了篮球场。这里是她和他“正式见面”的地方。第一天,他在这里帮她指了路。第二天,他在这里教她投篮。第三天,他在这里说“因为你值得”。第四天,他在这里说“我记了你一年”。第五天,他在这里受伤了。第六天——不对,今天是第七天。
她坐在场边的水泥台阶上,抱着笔记本,像那天等他一样。今天是阴天,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光线灰蒙蒙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的、要下雨的味道。她仰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很厚,灰白色的,像一床没有晒干的棉被。要下雨了。
她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9月7日,傍晚,篮球场。我一个人坐在场边。天阴了,要下雨了。我在等一个人。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因为他的脚踝受伤了,不应该走路。但他可能会来。因为他知道我会来这里。”
她合上笔记本,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双手撑着台阶,仰头看天。风大了,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有几片开始飘落。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旋转,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绿色的蝴蝶。雨还没有下,但空气已经很湿了,吸进去的时候凉凉的,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她等了多久?她不记得。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小时。时间对她来说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点——她永远只在“现在”。现在的她坐在篮球场边,现在的天是灰色的,现在的风很大,现在——
蔡思达来了。
他从梧桐大道的方向走来,拄着那根黑色的折叠手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左脚踝上的绷带在灰色的光线里白得刺眼,拖鞋是深蓝色的——大概是他自己随便找的一双,和他的伞一个颜色。他走到场边,离她大概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她。她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她问。
“因为你会来这里。”他说。
“你的脚——”
“你说过明天争取五分。我今天先做到六分。”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生气。她想说“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但她今天早上写的“脚踝养护指南”第一条就是“少走路”。他来了,说明他没有听。她应该生气的。但她看到他拄着手杖、一步一步、从男生宿舍走到篮球场的样子,她气不起来。她只能心疼。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坐吧。”她指了指身后的台阶。
蔡思达在台阶上坐下来,把手杖靠在旁边。邱莹莹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并肩坐着,面前是空荡荡的篮球场,篮网在风里晃动,发出细碎的、像铃铛一样的声音。天越来越暗了。
“要下雨了。”蔡思达说。
“嗯。”
“你带伞了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伞。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块布都没有带。她又看了看他——他也没有伞。“我没带。”她说。“我也没带。”“那怎么办?”“淋雨。”“你脚上有伤,不能淋雨。”“那你呢?”“我可以淋。我又没有伤。”“那你淋了雨会感冒。”“不会。”“会。”“不会。”“会。”蔡思达偏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我们打一个赌。如果下雨了,你淋了雨感冒了,我就每天都给你送姜茶。如果我淋了雨脚踝更疼了,你就每天都给我送姜茶。”“这不公平。”“为什么?”“因为不管谁赢,都是你给我送姜茶。”
蔡思达笑了。他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对。不管谁赢,他都不会让她来照顾他。他是那种人——宁可自己淋着雨,也要把伞给别人。
风更大了。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邱莹莹没有感觉到。它太小了,像针尖一样细,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第二滴落在她的笔记本封面上,发出“嗒”的一声。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雨突然密了起来,像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个口子,细细密密的雨丝从那个口子里倾泻而下。
“下雨了。”邱莹莹说。
“嗯,下雨了。”蔡思达说。
两个人谁都没有动。他们坐在那里,肩并肩,看着雨丝落下来,落在他们面前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湿痕。湿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了一片,整个地面都变成了深灰色。雨落在邱莹莹的头发上。她的卷毛被雨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和脸颊上,那撮呆毛也趴下去了,湿漉漉地垂在头顶,像一朵被雨打蔫的小蘑菇。雨落在蔡思达的肩膀上,他的浅灰色卫衣变成了深灰色,湿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膀的轮廓。他的左脚踝上的绷带也开始湿了,从白色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深灰。
“你的绷带湿了。”邱莹莹说。
“你的笔记本湿了。”蔡思达说。
邱莹莹低头一看——笔记本还摊开着,翻到她刚才写的那一页——“我在等一个人。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雨滴已经把那行字洇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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