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空白的二十四小时 (第1/3页)
七秒温柔
一
邱莹莹是被手机震动叫醒的。
不是闹钟那种持续的、催促的震动,而是一下一下的、小心翼翼的震动,像有人在敲门,又怕吵到人,只敢用指尖轻轻叩。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六十七条消息。来自同一个人。她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瞳孔微微放大了。蔡思达。
不对,她不应该知道这个人是谁。她的笔记本里记录了这个人很多次,但每次翻开笔记本之前,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只是一串没有意义的字符。可现在,在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种很快速的、像电流一样的颤动,从胸口传到指尖,又从指尖传回胸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的笔记本还没有翻开,她的记忆还没有被“激活”。但她看到“蔡思达”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跳已经变了。
她点开消息。
从凌晨一点开始,几乎每隔半小时一条。
“1:03。莹莹,我睡不着。脚踝很疼。吃了止疼药也没用。不是因为疼才睡不着——是因为我在想你。”
“1:37。我刚才试着站起来去拿水,忘了自己脚上有伤,踩下去的那一下疼得我差点叫出来。江屿被我吵醒了,骂了我一顿,帮我把水拿过来了。江屿虽然嘴很臭,但人很好。他把你送他的那张地图贴在了我的床头。他说‘你半夜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我看到了。你画的箭头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指向宿舍。指向你。”
“2:15。我翻了你写给我的信。看了大概十几遍吧。不是因为我记不住内容,是因为我想记住你写每一个字时候的样子。你写字很用力,纸背面都能摸到笔迹的凸起。我摸着那些凸起,觉得你在跟我说话。”
“2:48。莹莹,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说你的身体记得我。你说你在看到我摔倒的时候来不及想就跑过来了。那我的身体是不是也在记得你?我脚踝疼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完了不能打球了’,而是‘明天不能去她楼下晨跑了’。我的身体记得每天早上要去你楼下。脚踝疼不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不能看到你的窗户。”
“3:20。做了一个梦。梦到你站在篮球场上,穿着白色的裙子,手里抱着笔记本,风吹过来的时候你的裙摆和头发一起飞起来。你朝我笑了一下,梨涡很深。我想跑过去,但我脚踝疼,跑不动。我站在原地喊你的名字,你听不到。你还在笑,但我越来越远。我吓醒了。脚踝还是很疼。梦里的疼是假的,脚踝的疼是真的。但梦里的你也是假的。只有醒着的时候,你才是真的。可醒着的时候我不在你的梦里。”
“4:05。天快亮了。窗外有鸟在叫。我想起你跟我说过,你家窗外有一只鸟,每天早上都会在你窗户外面唱歌,唱几句停一下,好像在等谁回应它。你说那只鸟大概和你一样——说了什么,没人记得,于是只好再说一遍。你不是‘只好再说一遍’。你是‘愿意再说一遍’。你说每一遍的时候都是认真的。认真的就很好了。”
“4:42。我翻了你的照片。手机里存了三百多张。最多的是你在图书馆看书的,在食堂吃面的,在梧桐树下走路的,在篮球场边蹲着系鞋带的。每一张我都记得是什么时候拍的、在哪里拍的、那天你穿了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我的手机内存不够了,但我一张都不舍得删。”
“5:18。脚踝好像消肿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也许是天亮了,心里亮堂了,就觉得哪里都好了一点。”
“5:55。你大概快醒了。你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枕边的便签纸,然后是笔记本。你会看到我的名字。你会不记得我是谁。但你会看到‘蔡思达喜欢邱莹莹’这句话。你今天会怎么想?你会觉得‘这个人好奇怪’吗?不会。你会觉得‘这个人很温柔’。因为你每次都觉得我很温柔。你每一次重新认识我的时候,都觉得我很温柔。你从来没有一次觉得我不好的。”
“6:30。早安,邱莹莹。今天是你忘记我的又一天。也是我喜欢你的又一天。”
邱莹莹把最后一条消息看完,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6:32。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蜿蜒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头发里,凉凉的,像有人在她头皮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她没有哭。她只是流泪。流泪和哭不一样。哭是有声音的、有表情的、有情绪的。流泪只是眼睛在说话。她的眼睛在替她说一句她说不出来的话。那句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坐起来,拿过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9月7日。蔡思达昨晚一晚上没睡,给我发了六十七条消息。他的脚踝很疼,但他想我的时间比疼的时间多。他说‘早安,邱莹莹。今天是你忘记我的又一天。也是我喜欢你的又一天’。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眼泪自己流下来了。不是我想哭,是眼泪自己要流的。大概是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更早地知道了——这个人对我有多重要。”
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下床洗漱。今天上午有现代文学课,在阶梯教室101,八点开始。她没有忘记这件事,因为她把课表抄在了笔记本第一页,每天早上都会看一遍。
洗漱的时候她在走廊里遇到了林恬恬。林恬恬正在刷牙,满嘴泡沫,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含混不清地说:“莹莹!你昨晚那么早睡,看到蔡学长发的消息了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我手机静音了。”
“他发了好多!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手机一直在亮,点进去一看,好家伙,几十条。”
“你看了?”
“看了几眼。不是我想看的,是手机自己亮的。”林恬恬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表情变得认真了一点,“莹莹,他对你是真的。不是那种‘我想追你’的真,是那种‘我想对你好’的真。”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低头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冲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她看着水流发呆。水是透明的,抓不住的,流走了就没有了。但她的手里还有水的感觉——凉凉的、湿湿的、真实存在过的。记忆会消失,但感觉不会。感觉会被藏在某个地方,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它会自己跑出来。
二
现代文学课。阶梯教室101。邱莹莹坐在中间偏左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她已经“坐”了很多次了——不是她记得,而是她的笔记本告诉她“你每次都坐这里”。既然每次都坐这里,那这里就是她的位置。一个人总得有一个固定的位置,哪怕她不记得为什么固定。
教授还是那个头发花白、戴黑框眼镜、穿深蓝色夹克的老头。他今天讲的是郁达夫。
“郁达夫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敢写’的作家。他敢写什么?他敢写自己的弱、自己的病、自己的不快乐。在郁达夫之前,中国的文人讲究‘含蓄’,讲究‘哀而不伤’,讲究‘乐而不淫’。但郁达夫不管这些。他在《沉沦》里直接写一个留学生的苦闷、孤独、性压抑。他把自己最不堪的那一面摊出来给读者看。你们觉得,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教授说到这里,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了邱莹莹的方向。邱莹莹正在记笔记——“郁达夫,《沉沦》,敢写自己的弱、病、不快乐。”
“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郁达夫要写这些东西?他写自己的弱,不怕被人笑话吗?他写自己的病,不怕被人歧视吗?他写自己的不快乐,不怕被人说矫情吗?”教授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他怕。但他更怕的是——没有人知道真实的他是什么样的。他写,不是为了被人喜欢。他写,是为了被人看见。真实的、完整的、有弱点的、不完美的自己被看见。哪怕被看见了之后被人讨厌,也比不被看见要好。”
邱莹莹的笔停了。被人看见。她想被谁看见?她没有想这个问题。但她的脑子里自动浮现了一个画面——有人坐在凌晨的台灯下,一条一条地给她发消息,告诉她脚踝很疼,告诉她梦到她了,告诉她“今天是你忘记我的又一天,也是我喜欢你的又一天”。那个人被她看见了吗?他把自己摊开了给她看,像郁达夫一样,不怕被笑话,不怕被嫌弃,不怕她说“你好烦”。他只怕——她看不到。
邱莹莹低下头,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很小的字:“蔡思达,我看到你了。你发的每一条消息我都看到了。你说脚踝很疼,我看到了。你说你梦到我了,我看到了。你说你喜欢我,我看到了。每一条。每一个字。”
下课铃响了。邱莹莹收拾好东西,跟林恬恬说了一句“恬恬你先走,我有点事”,然后一个人走出了教室。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翻开笔记本,找到蔡思达的课表——她之前抄下来的,但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抄的了。体育教育专业,大三。今天上午第二节,在体育馆。他脚踝受伤了,不能训练。但他会去哪里?
她沿着梧桐大道走。走过那棵贴着便利贴的梧桐树——便利贴还在,她昨天贴的,今天早上又加固了一下边角。走过那块写着“莹莹,看到这块石头就说明你走对了”的石凳。走过那个岔路口,地面上的粉笔箭头还很清晰。她走到了男生宿舍楼下。她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拿出手机,给蔡思达发了一条消息:“我在你楼下。”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电话就打过来了。蔡思达的声音带着一种急促的、不太真实的喘息,像是一路跑过来的,但他脚踝受伤了不可能跑。“你站在别动,我下来。”
“你别下来,你脚上有伤。”
“已经下来了。”
邱莹莹听到手机里传来鞋子摩擦楼梯的声音,一阶一阶的,不快,但很坚定。大概过了一分钟,蔡思达从宿舍楼门口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左手戴着那个深蓝色的护腕,右手拄着一根黑色的折叠手杖。他的左脚踝缠着绷带,套在一只比右脚大一号的拖鞋里。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从四楼到一楼,对他来说本来只需要几十秒。但现在他拄着手杖,一阶一阶地挪,大概花了三分钟。三分钟里他一直在想——她站在楼下,会不会等得不耐烦?会不会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她还站在那里,抱着笔记本,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头顶那撮呆毛翘得比平时更高。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来看看你。”邱莹莹说,“你昨晚没睡。”
“你看到了?”
“看到了。六十七条消息。我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
蔡思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昨晚发那些消息的时候,知道她手机静音了,知道她不会在半夜醒来看到。他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对着一个不会回应他的人说话。但现在那个人站在他面前,说“我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
“你每条都看了?”他的声音有些虚。
“每条都看了。你说脚踝很疼的时候我在想,我要来看看你的脚踝还疼不疼。你说梦到我的时候我在想,你的梦好奇怪,我从来不会穿白裙子,我只会穿白毛衣和灰色毛衣和黄色T恤。你说你喜欢我的时候——我在想,这句话你说了一年多了,我才听到。对不起,我来晚了。”
蔡思达看着她,秋天的阳光把她的卷发染成了栗色,头顶那撮呆毛在风里晃来晃去。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反射阳光的亮,而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像夜灯一样的亮。
“你不晚。”他说,“你永远不晚。”
邱莹莹没有接这句话。她低头看着他缠着绷带的左脚踝,绷带是白色的,缠得很整齐,大概是自己缠的——宿舍里不会有队医。“还疼吗?”她问。
“还好。”
“不要骗我。”
蔡思达沉默了一秒。“疼。”
“比昨天好一点吗?”
“好一点。昨天是十分的话,今天是七分。”
“那明天争取五分。”
“好,明天五分。”
邱莹莹点了点头,然后从身后拿出一个袋子。袋子是白色的,透明的,里面装着一个保温杯。“给你。红糖姜茶。我妈说扭伤了要喝热的,不能喝凉的。我问她扭伤了喝什么,她说红糖姜茶。我就煮了。”
蔡思达接过袋子,看着里面的保温杯。保温杯是粉色的,很小巧,杯盖上贴着一张贴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