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3/3页)
第二天上午,男子一千五百米。
邱莹莹比金载原还要紧张。
她一大早就到了操场,占了一个看台上视野最好的位置,手里举着一块临时做的加油牌——用硬纸板做的,上面写着“金载原加油”五个大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旁边画了一颗草莓和一根棒棒糖。林栀栀看到这个加油牌的时候笑了整整三分钟,说她“幼稚得像小学生”。
金载原看到的时候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检录的时候,邱莹莹从看台上跑下来,挤到检录处旁边,隔着铁栏杆对金载原说:“别紧张,就跑三圈多,跑完就完事了。”
这话是昨天林栀栀对她说的,她稍微改了改——“两圈”变成了“三圈多”,虽然这个改动让整句话听起来不太对劲。
金载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我不紧张。”
他确实不紧张。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好像他接下来要做的不是跑一千五百米,而是去食堂吃个饭。他站在起跑线上,做着简单的热身运动——压腿、活动脚踝、原地小跳。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不急不慢,有一种运动员特有的从容。
站在他旁边的几个选手反而比他紧张,有人一直在抖腿,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不停地在看发令枪。
“各就各位——预备——”
发令枪响。
金载原起跑不慢,但也不是最快的。他处在第二集团,跟在前三名后面,步伐稳定,节奏清晰。他的跑步姿势很好看——身体微微前倾,核心收紧,手臂摆动有力,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样,步幅和步频保持着完美的比例。
第一圈,他保持在第四名。
第二圈,他开始加速。很平缓的加速,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甚至感觉不到他在加速。但邱莹莹注意到了——他的步幅变大了,手臂摆动的幅度也变大了,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被调高了功率。
他超过了第三名。
第三圈,他又超过了第二名。
看台上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三班的同学全都站了起来,喊着“金载原加油”,声音震耳欲聋。邱莹莹举着那块幼稚的加油牌,喊得嗓子都快哑了,但她根本不在意——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跑道上的人身上。
最后一圈。
金载原离第一名还有大概二十米的距离。二十米,在一千五百米的赛程里不算什么,但在最后一圈,这二十米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邱莹莹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
然后她看到——他又加速了。
他的步幅再一次变大,步频也加快了,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风把他的白色T恤吹得紧贴在身上,露出后背流畅的肌肉线条。
十米。五米。三米。一米。
在进入最后直道的时候,他超过了第一名。
看台上炸了。三班的同学尖叫着、跳着、挥舞着手里的一切东西——帽子、水瓶、加油牌、甚至有人把校服脱了在空中甩。
金载原冲过了终点线。
第一名。
他减速,慢慢地停了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他的额头滴落,打在红色的跑道上。
邱莹莹从看台上冲了下来。
她穿过人群,挤过铁栏杆旁围观的选手和裁判,一路跑到了金载原面前。
金载原直起身,看着她。他的脸因为剧烈运动而泛红,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几缕黑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前。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装下了整个运动会的光。
“第一。”他说,声音有点喘,但嘴角有一个很大的笑容——是邱莹莹见过的、他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邱莹莹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的,眼泪就那样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擦,但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你怎么哭——”金载原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慌张的表情,“你怎么了?受伤了?”
“没有!”邱莹莹抽噎着说,“我就是……我就是太高兴了!”
金载原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嘴唇动了几次,好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他伸出了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地、非常非常轻地,用拇指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
他的手指很热,带着运动后的温度。拇指从她的颧骨擦到下巴,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邱莹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别哭了。”金载原的声音有点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缩了回去,“别人会以为我欺负你了。”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哭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她特地留了这一根。
“给你。”她把棒棒糖递给他,“奖品。”
金载原看着那根棒棒糖,接过来了。这一次他没有说“对牙齿不好”,也没有把它收进笔袋里。他拆开了糖纸,把棒棒糖放进了嘴里。
他含着糖,微微皱了一下眉——还是太甜了,但他没有吐出来。
他看着邱莹莹,含着糖棍,含糊不清地说:“甜的。”
邱莹莹看着他的样子,又想哭了。
她把眼泪憋了回去,吸了吸鼻子,说:“你的中文进步了,‘甜’这个字发音很标准。”
金载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含着棒棒糖笑的样子很孩子气,和他平时那个冷淡疏离的形象判若两人。
“因为你教得好。”他说。
邱莹莹的脸红了。
她转过身,假装看跑道上的其他选手,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金载原站在她旁边,含着棒棒糖,安静地看着操场上的一切。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红色的跑道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贴在一起。
下午是跳高决赛。
金载原轻松地通过了前几轮。他的跳高技术很标准——助跑、起跳、过杆、落地,每个环节都干净利落,像教科书一样规范。每跳过一个高度,他都会看向看台,看一眼邱莹莹坐着的方向。
高度越来越高,淘汰的人越来越多。
最后只剩下两个人——金载原和体育特长生刘伟。刘伟校队的,专门练跳高的,每次比赛都垄断冠军。金载原是半路杀出来的黑马,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高度升到了一米七五。
刘伟第一次试跳失败,碰掉了横杆。金载原第一次试跳也失败了,碰掉了横杆。两个人都只剩两次机会。
刘伟第二次试跳,成功了。
金载原站在助跑线上,深吸了一口气。
看台上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邱莹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牙关紧咬,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金载原开始助跑。
他的步伐很稳,速度越来越快。起跳的时候,他的身体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弹了起来。他的身体在空中翻转,背对横杆,腰部发力,整个人像一条越过水面的鱼。
他过了。
横杆纹丝不动。
看台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金载原从垫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表情依然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藏不住的笑。
高度升到了一米七八。
金载原第一次试跳,碰掉了横杆。他摇了摇头,回到助跑线,重新调整呼吸。
第二次试跳,他又碰掉了。横杆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场边弹了两下,滚到了草坪上。
最后一次机会。
金载原站在助跑线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睁开眼,开始助跑。步伐比前两次更快,起跳更有力,在空中翻转的弧度也更舒展。
但他的脚后跟碰到了横杆。
横杆晃了晃,晃了晃,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落了下来。
金载原摔在垫子上,看着横杆落下的轨迹,表情有一瞬间的失落,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向刘伟,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厉害。”他用中文说。
刘伟握着他的手,笑着说:“你也厉害,兄弟。下次再比。”
金载原点了点头,转过身,朝看台走去。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好像刚才那个失之交臂的冠军不是他的。但他走到看台下面的时候,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第二。”他说。语气里有那么一点点、只有邱莹莹能听出来的遗憾。
邱莹莹从看台上跑下来,跑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阳光太烈了,她眯着眼睛,用手挡了一下光。
“第二已经很厉害了。”她说。
“没有拿到第一。”金载原说。
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根棒棒糖——她已经不记得今天吃了多少根了,反正口袋里的糖永远不够用——递给他。
“给。第二名也有奖品。”
金载原看着那根棒棒糖,没有接。
“我不要棒棒糖。”他说。
“那你想要什么?”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个字。
但那个字被看台上的欢呼声盖住了,邱莹莹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她凑近了一点。
金载原没有重复。
他看着她的眼睛,耳朵慢慢地、慢慢地红了。红得比他跑完一千五百米的时候还红,比他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还红。
邱莹莹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突然意识到——他刚才说的那个字,也许不是她没有听清,而是他故意说得很轻,轻到只能让他自己听见。
“你今天真的很厉害。”邱莹莹说,把棒棒糖塞进他手里,“棒棒糖你先拿着,回去慢慢吃。反正你也不吃,放笔袋里,等你想吃的时候——不对,你什么时候才会想吃?”
金载原握着棒棒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措手不及的话。
“等拿到第一的时候。”
邱莹莹愣住了。她看着他低头看棒棒糖的侧脸,看着他被汗水打湿的鬓角,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都已经是第一名了。
在我这里,你一直都是第一名。
但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她只是笑了笑,说:“行,那我等你。”
金载原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不大,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弧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不多不少,刚刚好。
刚好够让邱莹莹的心跳又乱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