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3/3页)
“草莓味啊。”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已经化得不成样子的棒棒糖棍给他看,“你看,全化了,才吃了几口。”
金载原看了一眼那根光秃秃的糖棍,没有说话。
“怎么了?”邱莹莹问。
“没什么。”他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我想知道你吃过的棒棒糖是什么味道的。”
邱莹莹的大脑宕机了。
她想确认他是不是说错了,但转头看他的时候,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说错话的样子。
“你……你想知道草莓味是什么味道?”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没吃过草莓吗?”
“吃过。”金载原说,“但是想通过你的方式再吃一次。”
邱莹莹的大脑彻底死机了。
什么叫“通过你的方式再吃一次”?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为什么总是这么奇怪?是因为中文不好导致的表达问题,还是他故意这样的?
她想了很久,最后从口袋里翻出一根新的草莓味棒棒糖——最后一根,本来是想留到明天吃的——递给他:“给你,你吃了就知道了。”
金载原低头看着那根棒棒糖,没有接。
“不是这根。”他说。
邱莹莹愣住了。
不是这根?
那是什么?
她手里举着棒棒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周围的声音、光线、风、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只有金载原那双被晚霞映亮的眼睛是清晰的,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手里的那根棒棒糖。
然后她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另一只手上。
那只手上还捏着那根化得只剩糖棍的棒棒糖棍。糖棍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粉红色的糖渍,是她刚才吃了一半的那根。
他要的是这根。
她吃过的那根。
邱莹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烧得比天边的晚霞还红。她的手指在发抖,糖棍在她指尖轻轻颤动,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这个……这个我已经吃过了。”她声音发紧。
“我知道。”金载原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从耳垂到耳尖,整只耳朵都是红的,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邱莹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看了一眼手里那根光秃秃的糖棍,上面还沾着她吃剩的糖渍,糖棍的末端有她牙齿咬过的痕迹——她紧张的时候喜欢咬糖棍,这根糖棍上面全是牙印。
金载原要的是这个。
一根她吃过的、沾着她口水的、被她咬得坑坑洼洼的糖棍。
她的脑子已经完全不能正常运转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根糖棍递出去的——也许是她自己递的,也许是金载原从她手里拿的,她记不清了。只记得眼前一花,那根糖棍已经从她手里消失了,到了金载原手里。
金载原拿着那根糖棍,低下头,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糖棍放进了嘴里。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邱莹莹能看清每一个细节——他的手指捏着糖棍的尾端,把它送到唇边,嘴唇微微张开,含住了糖棍上那一点点残留的粉红色糖渍。
他含着糖棍,微微皱了一下眉——还是觉得太甜了——但没有吐出来。
邱莹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
她的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闪烁——间接接吻。间接接吻。间接接吻。
上一次他吃了她吃过的那根棒棒糖,她还可以骗自己说那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有一根全新的棒棒糖就在他手边,他不要,他偏偏要她吃过的那根。
这已经不是“没有别的选择”能解释的了。
金载原含着那根糖棍,过了一会儿,把它从嘴里拿出来,看着邱莹莹。
他的眼睛里有晚霞的光,有走廊上路灯的光,还有一种邱莹莹看不懂的、很深很柔的光。那种光像糖浆一样浓稠,像傍晚的风一样温柔,像他说话时卡在喉咙里的那个音节一样欲言又止。
“甜的。”他说。
和上次一样的话,和上次一样的表情。
但这一次,邱莹莹没有逃跑。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看着他把那根糖棍从嘴里拿出来,看着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看着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踩油门。
走廊上的人很多,嘈杂的声音像一条河在他们身边流淌。但邱莹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和金载原的呼吸声。
很近,很近的呼吸声。
“金载原。”她说。声音有点抖,但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嗯?”
“你是不是……”她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喜欢我?”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问出这种话?
她明明不是这种直接的人。她一直是那种“打死也不说”的类型,喜欢一个人可以憋到天荒地老,嘴上永远说“我不喜欢他”“你别瞎说”“我们只是朋友”。
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憋了。
也许是天边那片烧得正烈的晚霞给了她勇气,也许是走廊上那股温热的风吹散了她所有的犹豫,也许是他含着那根糖棍时微微皱起的眉让她觉得——如果他都可以这么直接地做出这种出格的事情,她为什么不能直接地问出这句话?
金载原看着她。
晚霞的光在他的眼里明明灭灭,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邱莹莹盯着他的嘴唇,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突然很害怕——怕他说“不是”,怕他说“你想多了”,怕他露出那种礼貌的、疏离的、让她找不到任何借口的微笑。
“我……”
金载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好像想说某个词,但那个词太重了,重到他要用全部的力气才能把它从喉咙里推出来。
邱莹莹屏住了呼吸。
然后——灯亮了。
整栋教学楼的灯在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走廊上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刺眼的白光把晚霞一下子冲得干干净净。
走廊上响起一片欢呼声。
“来电了来电了!”
“终于不用热死了!”
“走走走回教室!”
人群开始移动,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涌回教室。嘈杂声、脚步声、桌椅挪动的声音混在一起,把刚才那个安静的世界撕得粉碎。
邱莹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金载原。
他站在原地,被白炽灯的光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脸很白,耳朵很红,手里还拿着那根糖棍。
他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好像在说一个字的形状。
但人群的嘈杂声太大了,她听不见。
她被人流裹挟着涌进了教室,金载原的身影被人群遮住了。
等她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金载原也回到座位上了。他把那根糖棍放进了笔袋里——和那些没拆开的棒棒糖放在一起。
他没有看她。
他的眼睛盯着桌面,目光有点散,像是思绪还停留在几分钟之前,没有跟着他的身体一起回来。
邱莹莹也没有说话。
她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她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砰砰砰砰的,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打鼓。
她刚才问了。
她真的问了。
“你是不是喜欢我?”
而他没有回答。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在回答之前,灯亮了。
邱莹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遗憾。
如果灯晚一分钟亮,他是不是就会说出那个答案?
还是说,他本来就不会回答?
她偷偷看了一眼金载原。他正低着头翻课本,翻到某一页就停住了,也没有在看。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下课铃响了。
最后一节课结束了,可以回家了。
教室里的同学开始陆续离开。林栀栀走过来,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走不走?”
邱莹莹看了一眼金载原。他还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一个字都没有写。
“你先走。”邱莹莹对林栀栀说。
林栀栀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金载原,露出了一个“我什么都懂”的表情,没多说什么,拎起书包走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邱莹莹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金载原也坐着,没有动。
沉默了很久。
“金载原。”邱莹莹先开口了。
“嗯。”
“你刚才想说什么?”
金载原看着笔记本上的空白,沉默了好几秒。
“我想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个词的发音,“수……좋……”
他停住了。
他切换了语言,说了一句韩语。
那句话很短,只有几个音节。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邱莹莹听不懂。
她下载了韩语学习APP,学了“你好”“谢谢”“好吃”“漂亮”这些基础词汇,但他说的那句话不在她的词汇库里。
“你说什么?”她问。
金载原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温柔,不是害羞,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我会告诉你。”他说,用中文,“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他顿了顿,“我要用你的语言说。”
邱莹莹愣住了。
用她的语言说?
她的语言是中文。他要对她说的一句话,必须用中文来说。这意味着他现在还说不出来,或者说,他觉得自己的中文还不够好,不足以表达他想表达的意思。
那句话到底有多重要,重要到他非要等到中文足够好了才肯说?
邱莹莹没有再追问。
她站起来,收拾好书包,把那根新的草莓味棒棒糖从桌上拿起来,放在金载原的桌面上。
“这根你拿着吃。”她说,“那根只剩糖棍了,没有味道了。”
金载原看着她放在桌上的棒棒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来,放进了笔袋里——和糖棍放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吃?”邱莹莹问。
“等我想告诉你那句话的时候。”金载原说。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她说,“那我等着。”
她背着书包往教室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金载原还坐在座位上,夕阳的最后一点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笔袋,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金载原。”她喊他。
他抬起头。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他说。
邱莹莹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过那条被法国梧桐遮住的林荫道,走出校门。
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温暖而安静。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空气里弥漫着夏天特有的、热烘烘的、带着青草和尘土味道的气息。
她从书包里摸口袋——空的。最后一根棒棒糖给了金载原,一根都没剩了。
她想了想,拐进了校门口那家小卖部。
“老板,来一包草莓味棒棒糖。”
“又来买糖啊?”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笑着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给她,“你今天都第三包了吧?”
“没办法,吃得快。”邱莹莹笑了笑,付了钱,拆开包装,拿出一根塞进嘴里。
草莓味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像一朵粉红色的云。
她含着棒棒糖,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在想金载原刚才说的那句韩语。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韩语学习APP,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刚才凭记忆拼凑出来的发音——“수 좋”。
APP显示没有这个单词。
她又试着换了几个拼法,都不对。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咬了一口棒棒糖,决定不猜了。
反正总有一天他会告诉她的。
用她的语言。
她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