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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九十六级台阶

    ## 第五章 九十六级台阶 (第2/3页)

李奶奶家的床单在最上面,王先生的工作服在中间,最下面——是一个白色的纸袋,纸袋里装着一杯冰美式。她今天没有等蔡家煌发短信来问“今天的咖啡要什么口味”,她主动买了两杯。一杯给她自己,一杯给他。杯壁上贴着一张浅蓝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个字——“早”。

    她先去了李奶奶家。李奶奶今天心情很好,拉着她聊了十分钟,从昨天的电视剧聊到今天的菜价,从今天的菜价聊到上周去医院体检的结果。邱莹莹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地应几句,但她的心思有一半已经飘到了对面那栋灰色的公寓楼里。

    “莹莹啊,你今天是不是有事?”李奶奶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睛看着她,“你一直在看手表。”

    “没有没有,”邱莹莹收回目光,笑了笑,“我就是——今天还有几家要送,怕耽误了。”

    “那你快去吧,别耽误了。”李奶奶拍了拍她的手,又塞了一颗橘子糖在她手里。

    邱莹莹把糖塞进口袋里,下了楼。

    王先生不在家,是王太太开的门。孩子今天没哭,正在客厅的地毯上爬来爬去,像一只胖乎乎的小乌龟。王太太接过工作服,扫码付了款,随口问了一句“最近生意怎么样”,邱莹莹说“还不错”,王太太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邱莹莹站在楼道里,低头看了一眼帆布袋。最下面那个白色的纸袋安安静静地躺着,杯壁上那个“早”字被纸袋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个“早”字的上半部分——一个“日”字头,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楼道。

    对面那栋灰色的公寓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大厅的玻璃门擦得很亮,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和对面街道的轮廓。邱莹莹推开门走进去,前台的大姐今天换了一个人——不是之前那个总是意味深长微笑的中年女人,而是一个年轻一些的、扎着马尾辫的、看起来像刚毕业不久的姑娘。

    “你好,请问找谁?”马尾辫姑娘抬起头,看了邱莹莹一眼。

    “五楼,503。”邱莹莹说。

    马尾辫姑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邱莹莹走向楼梯口。她站在楼梯间的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二、三、四——第一段楼梯。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级数,不是为了测量距离,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节奏。一步一级,不快不慢,像一个在走一条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

    五、六、七、八——第二段楼梯。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轻轻的,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她想,如果蔡家煌现在在走廊里,或者在家门口,或者正好打开门——他会不会听到她的脚步声?会不会从脚步声里认出是她?会不会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心跳也加速了一点?

    九、十、十一、十二——第三段楼梯。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杯壁上那个“早”字从纸袋的缝隙里露出来,像一个在偷偷看她的小太阳。她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这样“早”字就能一直朝着她。

    十三、十四、十五、十六——第四段楼梯。她想起第一次爬这九十六级台阶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他会不会开门”、“他会不会不喜欢冰美式”、“他会不会觉得我的字太丑”。现在她不担心这些了。她知道他会开门,知道他喜欢冰美式,知道他不觉得她的字丑——因为他把每一张便利贴都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第五段楼梯。她的呼吸开始微微加快,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离他越来越近了。每上一级台阶,距离就缩短一点。二十一级台阶之前,她在楼下,他在五楼。二十一级台阶之后,她在四楼和五楼之间,他在五楼。再走二十一级台阶,她就站在他门口了。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第六段楼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还没有跟他说她今天要来送衣服。以前她来送干洗的时候,都会提前通知他,因为需要他本人签收。但今天她来送的衣服里,有一件不是他送洗的——是他的人。不对,是他的咖啡。她来送的不是干洗的衣服,是一杯冰美式。所以不需要通知,不需要预约,不需要任何理由。她想来,就来了。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第七段楼梯。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不是因为着急,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像潮水一样的推动力。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决定——她要见到他。现在。

    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二——第八段楼梯。

    她站在五楼的走廊里,微微喘着气。走廊的灯亮着,白色的光均匀地洒在灰色的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503的门就在前方,深棕色的,金色的门牌号,门铃,信报箱,信报箱旁边那张手写的“蔡”字纸条。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抬起手,按了门铃。

    叮咚。

    门铃的声音在门后响起,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然后是脚步声。沉稳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门里面传出来,越来越近。

    门开了。

    蔡家煌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面料看起来很软,领口微微松垮,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的线条。头发没有打理,比平时更凌乱一些,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像一幅没有来得及裱框的画。他的脚上穿着一双深灰色的棉拖鞋,看起来毛茸茸的,和他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形象形成了某种可爱的反差。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深蓝色封面的,厚厚的一本,封面上印着金色的字。邱莹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隐约看到了“经济学”三个字。

    “早。”邱莹莹说,举起手里的纸袋晃了晃,“你的咖啡。”

    蔡家煌看了一眼纸袋,又看了一眼邱莹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也许不到一秒——然后移到了她手里的纸袋上。他伸出手,接过纸袋,手指碰到了邱莹莹的手指。这次他的指尖不凉了——是温热的,带着体温的、有生命力的温热。

    “谢谢。”他说。

    “不客气。”邱莹莹说。

    沉默。

    邱莹莹站在走廊里,蔡家煌站在门口。两个人之间隔着那道门槛——那道她不知道能不能跨过去的、看不见的门槛。但今天,她觉得那道门槛比上次低了一些。不是它真的变低了,而是她站的位置比上次更靠近了一点。也许只是几厘米的差别,但几厘米也是距离,距离缩小了,就是靠近了。

    “便利贴上写了一个字,”邱莹莹指了指纸袋,“你看到了吗?”

    蔡家煌低头看了一眼纸袋。他伸手进去,拿出那杯咖啡,看到了杯壁上贴着的浅蓝色便利贴。圆角的,比他的白色便利贴小一号。上面写着一个字——“早”。圆圆的,胖胖的,像小学生写的。

    “早。”他念了出来。

    “对,早。”邱莹莹点了点头,“因为今天是早上送的。以前都是下午,今天是早上。”

    蔡家煌看着那个“早”字,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邱莹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他把便利贴从杯壁上撕下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然后把便利贴递给了邱莹莹。

    “帮我写一个。”他说。

    邱莹莹愣住了:“写什么?”

    “你的名字。”

    邱莹莹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一次全面的、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当机。她的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微微放大。她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伸出去接那张便利贴,还是该缩回来捂住自己发烫的脸。

    “我的——名字?”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嗯。”蔡家煌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尖,在走廊的白色灯光下,红了一点点。

    邱莹莹接过那张便利贴。浅蓝色的,圆角的,比他的白色便利贴小一号。上面已经有一个“早”字——是她早上写的,圆圆的,胖胖的,像小学生写的。现在他让她在上面写她的名字。在“早”的旁边,或者下面,或者上面,随便什么地方。写她的名字。邱莹莹。三个字。

    她掏出笔——今天出门的时候特意带了一支黑色的水笔,因为店里的圆珠笔写出来的字太细了,她觉得不好看。她拔掉笔帽,把便利贴贴在走廊的墙上——白色的墙面,浅蓝色的便利贴,黑色的水笔。她弯下腰,在“早”字的下面,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她的名字。

    邱。莹。莹。

    三个字,每一个都圆圆的,胖胖的,像小学生写的。和“早”字排在一起,像一行歪歪扭扭的诗。

    她写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她觉得自己写得真丑。在蔡家煌那种工整的、笔锋凌厉的、像印刷体一样的字旁边,她的字简直像——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在雪地上踩出来的脚印。

    “好丑。”她小声说。

    蔡家煌从墙上撕下那张便利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那三个圆圆的、胖胖的、像小学生写的字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把便利贴折了一下——沿着“邱莹莹”三个字的边缘折的,折成一个刚好能包住那三个字的小方块。然后他把那个小方块放进了裤子口袋里。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的动作。一样的精确。一样的轻柔。一样的小心翼翼。

    邱莹莹看着那个动作,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走廊里的灯光都在跟着她的心跳闪烁。

    “你——”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要把每一张便利贴都放进口袋里?”

    蔡家煌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被问到私人问题时的防备,不是“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的回避。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微微的、微微的无措。

    她第一次在蔡家煌脸上看到“无措”这种表情。那种表情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在仔细看他,根本看不出来。但她在仔细看他。她一直在仔细看他。所以她看到了——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大概只有一两毫米。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比平时多用了零点几秒的时间来闭合。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不是喝咖啡时的那种吞咽,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内在的、像在咽下什么不能说出口的话的动作。

    “因为不想弄丢。”他说。

    不想弄丢。

    四个字。不是“因为我想留着”,不是“因为那些字对我很重要”,不是任何更明确、更直接、更大胆的表达。就是“不想弄丢”。很简单,很克制,很蔡家煌。

    但邱莹莹在那四个字里,听到了所有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不想弄丢你的字。不想弄丢你的名字。不想弄丢你送来的每一杯咖啡、每一张便利贴、每一个圆圆的胖胖的像小学生写的笔画。不想弄丢——你。

    “哦。”邱莹莹说。她发现自己只会说这个字了。她的语言能力在“不想弄丢”四个字面前全线崩溃,只剩下一个“哦”字,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婴儿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蔡家煌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冰美式,另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就是那个放着便利贴的口袋。他的姿态很放松,不是那种刻意的放松,而是真正的、自然的、在家门口不需要任何防备的放松。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没有放松。它们在看她,一直在看她,像一盏在远处亮着的灯,不刺眼,不灼热,但持久地、稳定地、不转移地亮着。

    “你要不要——”邱莹莹开口了,但又停住了。她想说“你要不要请我进去坐坐”,但这句话太直接了,直接到她自己的舌头先拒绝了它。她想说“我能不能进去看看你的书架”,但这句话太刻意了,刻意到像是一个编造的借口。她想说“你的咖啡要凉了”,但这句话太无聊了,无聊到不值得说出口。

    她正在纠结的时候,蔡家煌说话了。

    “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那种平稳的、克制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气。但他说“进来”这个词的时候,重音放在了一个不太对的位置——不是“你要不要进来坐坐”的正常重音,而是把“进来”两个字咬得比平时重了一点点。像是在强调“进来”这个动作本身,而不是“坐坐”这个目的。

    邱莹莹的大脑在这一刻又当机了。但这次当机的时间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心跳的间隔。因为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的右脚往前迈了一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那道她不知道能不能跨过去的、看不见的门槛。

    她跨过去了。

    蔡家煌侧了侧身,给她让出了进门的路。她走进他的家——不,不是他的家,是他的公寓。她还没有资格把它叫做“家”。家是一个有温度的词,需要时间和记忆去填充。她现在只是一个站在他玄关里的客人,脚踩在一张深灰色的地毯上,面前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明亮的、阳光充足的、摆满了书和植物的客厅。

    她脱了鞋,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棉袜,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浅木色的,光滑的,干净的,像刚刚打过蜡。她从玄关走进客厅,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的脚在发出太大的声音——不是真的声音大,而是她的耳朵太敏感了,敏感到她能听到自己的袜子和地板之间的每一次摩擦。

    蔡家煌的公寓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客厅和餐厅是连在一起的,中间没有隔断,形成一个通透的、明亮的空间。客厅里有一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沙发上放着两个浅灰色的靠垫,靠垫的摆放角度几乎完全一致——都是45度角,斜靠在沙发扶手上。沙发前面是一张长方形的木质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一个白色的马克杯、一副眼镜。

    书架上那些书,她终于看清了它们的名字。经济学的、金融的、数学的、还有一些文学类的——村上春树、博尔赫斯、卡尔维诺。她没想到他会读卡尔维诺。她也没想到卡尔维诺的书会和经济学的书并排站在一起,像两个来自不同星球的、说着不同语言的、但 somehow 能够互相理解的人。

    书架旁边是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摞整齐的便签纸。便签纸是白色的,正方形的,和他在便利贴上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窗台上放着那盆她一直在猜的绿植——是一盆龟背竹,叶片很大,墨绿色的,每一片叶子上都有标志性的孔洞和裂痕,像一幅被时间和风雨侵蚀过的、依然倔强地绿着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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