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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九十六级台阶

    ## 第五章 九十六级台阶 (第1/3页)

    # 泡泡与谎言

    邱莹莹发现,自从那天她站在503门口、把一个“邱”字送进蔡家煌的裤子口袋之后,她和蔡家煌之间建立了一种奇怪的、无法定义的、介于陌生人和熟人之间的日常。

    每天早上九点左右,她的手机都会震动一下。一条短信,来自那个她已经存进通讯录、名字写成“C”的联系人。短信内容永远只有一行字:

    “今天的咖啡要什么口味?”

    她每次都会回复:“冰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然后他会回复:“好。”

    九点四十分左右,外卖小哥会准时出现在店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杯冰美式。一杯的杯壁上贴着一张白色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个字母或一个汉字;另一杯的杯壁上贴着一张浅蓝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个汉字。

    第一天是“H”和“蔡”。第二天是“J”和“家”。第三天是“——”(一个破折号)和“煌”。

    蔡家煌。他又花了两天时间,把他的名字重新拼了一遍。

    第四天,他的便利贴上是“邱”,她的便利贴上是“谢”。第五天是“莹”,她的便利贴上是“你”。第六天是“莹”的第二个“莹”——他把她的名字拆成了两个字,分两天送过来,像是舍不得一次性写完。

    邱——莹。

    两个字,两杯咖啡,两天。

    邱莹莹把每一张便利贴都小心翼翼地撕下来,贴在一本新买的笔记本里。笔记本的封面是浅蓝色的,和她店里的便利贴颜色一样。她在第一页写上了日期,然后把便利贴按顺序贴好,像在整理一份珍贵的档案。

    C、H、J、邱、蔡、家、煌、邱、莹、谢、你、莹。

    十二张便利贴。十二个字母和汉字。十二天的冰美式。

    她的笔记本越来越厚了,她的手机壳也越来越厚了——她把最早的那三张便利贴C、H、J一直留在手机壳里,和透明手机壳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每次拿起手机,她都能看到那三个字母,像三枚小小的、沉默的、每天都在重复同一句话的徽章——“我在。”

    她开始习惯冰美式的味道了。不是觉得不苦了,而是那种苦已经从“难以忍受”变成了“可以接受”,又从“可以接受”变成了“有点喜欢”。苦味在舌尖上炸开之后,会留下一丝丝的、若有若无的回甘,像雨后的空气,像清晨的露水,像蔡家煌站在店门口三十秒却不进来的那个下午。

    她在想,也许喜欢一个人也是这样的。一开始觉得苦,苦到皱眉头,苦到整张脸缩成一团。但喝着喝着,就习惯了。习惯了他的沉默,习惯了他的距离,习惯了他用便利贴和字母和咖啡来构建的那种独特的、只有他能定义的关系。

    习惯了,就开始喜欢了。

    喜欢了,就觉得那点苦,其实是甜的另一种形式。

    这天是周日。洗衣店比平时忙一些。

    邱莹莹从早上九点开门就没停过——来取衣服的、来送干洗的、来问价的、来闲聊的。她像一只陀螺在柜台和干洗区之间转来转去,手里永远拿着什么东西——一件衣服、一张收据、一支笔、一杯冰美式。

    那杯冰美式是她今天喝的第二杯了。第一杯在上午十点就喝完了,冰块在杯底融化成一小摊淡棕色的水,她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把它喝完了——包括那摊淡棕色的水。她以前喝奶茶的时候从来不会喝到最后那点底子,因为太甜了,甜到发腻。但冰美式的底子不甜,它只是淡了,像被稀释过的、褪了色的、依然保留着原本味道轮廓的东西。

    她喜欢那种感觉。像是某种东西在慢慢变淡,但永远不会消失。

    下午两点多,店里终于安静了一些。邱莹莹坐在柜台后面,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短信。早上那条“今天的咖啡要什么口味”和她的“冰美式”以及他的“好”之后,就没有任何消息了。

    她打开记事本app,想记录点什么,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脑子里空空的。不是没有想说的,而是想说的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就像面对一个堆满了衣服的衣柜,你不知道该先拿哪一件。

    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欢迎光临——”她抬起头,职业化的微笑挂在脸上。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头发染成了浅棕色,烫了一点微卷,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压缩袋,鼓鼓囊囊的,装得满满当当。

    邱莹莹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好,”年轻男人把压缩袋往柜台上一放,气喘吁吁的,“这些衣服能洗吗?普通的洗涤就行。”

    邱莹莹打开压缩袋的拉链,往里面看了一眼——又是衬衫。各种颜色的衬衫,白的、蓝的、灰的、粉的、浅绿的、条纹的、格子的,叠得乱七八糟的,像被人揉成一团塞进去的。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十五件。

    “这些——都是要洗的?”她抬头看着那个年轻男人。

    “对,”年轻男人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攒了两个月了,实在没衣服穿了。”

    两个月。十五件衬衫。这个对话她好像经历过一次。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钟,记忆忽然像被按下了播放键——上次,也是这个人,也是两个月没洗的衣服,也是同一件夏威夷衬衫。那次她以为他是新搬来的邻居,对面四楼的,姓陆,叫什么来着——

    “陆一帆?”她试探性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你还记得我?我都忘了上次有没有跟你说名字了。”

    “你说过。你上次说你是对面四楼新搬来的。”

    “对,是我。”陆一帆靠在柜台上,双手交叉放在台面上,姿态很放松,像一个在老朋友家里做客的人,“上次你推荐的那个面馆我去吃了,味道还不错。这条街上还有什么好吃的?我再攒两个月的衣服,再来洗的时候可以去吃。”

    邱莹莹被“攒两个月衣服”这个说法逗笑了:“你为什么不自己洗衣服?对面就是洗衣店,走两步就到了。”

    “自己洗太麻烦了。”陆一帆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洗不干净。上次我自己洗了一件白衬衫,洗完变成粉色的了——不知道跟什么东西串色了。”

    “那你也不能攒两个月啊。衣服攒久了,污渍会渗进纤维里,更难洗。”

    “你是站在洗衣店的角度劝我多来洗衣服,还是站在一个普通人的角度劝我别攒衣服?”

    邱莹莹想了想:“都有。”

    陆一帆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洗衣店里回荡,把烘干机的嗡嗡声都盖过去了。

    邱莹莹低头登记信息,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陆一帆靠在柜台上,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角落的那杯冰美式上。

    “你喝冰美式?”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嗯。”邱莹莹头也没抬。

    “看不出来。你看起来像喝草莓奶茶的那种女生。”

    邱莹莹的笔尖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陆一帆一眼。他的表情是真诚的——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的真诚,而是一种想到什么说什么的、不加修饰的真诚。像一个小孩子看到一只蓝色的鸟,会直接说“那只鸟是蓝色的”一样自然。

    “我以前喝草莓奶茶,”她说,“现在喝冰美式。”

    “为什么换?”

    邱莹莹沉默了两秒钟。她想到了蔡家煌,想到了便利贴,想到了冰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想到了他说“你会习惯的”。但这些话她不可能对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攒了两个月衣服才来洗一次的客人说。

    “因为想试试不一样的东西。”她说。

    陆一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码付了款,接过收据,看了一眼,折了两下塞进夏威夷衬衫的口袋里——不是整齐的对折,而是随意地折了两下,边角对不齐,纸张鼓鼓囊囊的,像一颗被压扁的糖果。

    邱莹莹看着那个鼓起的口袋,想起了另一个人折取衣单的样子。同样的纸张,同样的收据,但折出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一个是精确到毫米的、边角对齐的、像机器折叠的小方块。一个是随意折两下、边角错位、像一团被揉过的纸。

    两种折叠方式,两种人。

    “那我走了,后天来取。”陆一帆朝她挥了挥手,推门走了。风铃响了几声,他的夏威夷衬衫在玻璃门外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街角。

    邱莹莹看着门口,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柜台上的收据。

    下午三点多,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邱莹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那杯冰美式——第二杯已经喝完了,冰块全化了,杯子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淡棕色的水。她摇晃了一下杯子,冰块在杯底发出细微的碰撞声,然后她把那层水也喝完了。

    她正在想要不要点第三杯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一条短信。来自C。

    “今天忙吗?”

    三个字。不是“今天的咖啡要什么口味”,不是“好”,不是那些她已经习惯了格式的、可预测的、像程序一样精准的消息。而是一个问句。一个关于她的、询问她状态的、期待她回答的问句。

    邱莹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钟,心跳加速到了一个不太健康的频率。她深呼吸了一下——吸气四秒,屏息四秒,呼气六秒——然后开始打字。

    “还好。上午比较忙,下午好一点了。你呢?”

    发送。

    她盯着屏幕,等待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正在输入”出现了,然后消失了,然后又出现了,又消失了。他在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

    邱莹莹想象着蔡家煌拿着手机打字的画面——他一定是用两只手打的,拇指在屏幕上精准地移动,每一个字母都按得准确无误。他可能在斟酌用词,像写一份重要的邮件一样,反复推敲每一个字的分量。他可能打了一段话,觉得太长了,删掉;又打了一段,觉得太短了,删掉;又打了一段,觉得不够好,删掉。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可爱。一个在金融圈叱咤风云的合伙人,在发短信的时候像一个写情书的中学生一样纠结。

    “正在输入”消失了。消息来了。

    “不忙。在家看书。”

    邱莹莹看着这六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在家看书。她想象着他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白色的马克杯里装着冰美式,手里捧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厚书,一页一页地翻,安静得像一幅画。

    “看什么书?”她问。

    这次他的回复很快,几乎没有“正在输入”的延迟。

    “经济学原理。”

    邱莹莹盯着这四个字,愣了两秒钟。经济学原理。她想起他上次在店里说的那些话——价格弹性测试、核心竞争力、成本结构——原来不是随口说的,他真的是学这个的,或者说,他真的在看这个。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是不是很无聊?”

    “不无聊。很有趣。”

    “哪里有趣?”

    这次“正在输入”又消失了很久。邱莹莹以为他不想回答了,正要再发一条消息圆场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对他来说很长,对普通人来说可能只是正常的长度。

    “经济学研究的是人在有限资源下如何做选择。每个人每天都在做选择,但大多数人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做某个选择。经济学提供了一个框架,让这些选择变得可理解。这很有趣。”

    邱莹莹把这几十个字读了兩遍。不是因为没看懂——虽然有些地方确实没太看懂——而是因为她在这些字里听到了蔡家煌的声音。不是真实的声音,而是那种语气、那种节奏、那种用最精确的语言表达最复杂想法的能力。她在脑子里模拟他读这段话的声音——低沉的,平稳的,不紧不慢的,像播新闻一样清晰的咬字。

    她读完了,然后笑了。

    因为她忽然理解了他说“这很有趣”的时候,眼睛里一定亮着一种光——不是看她时的那种光,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孩子气的、像一个小男孩在炫耀自己最喜欢的玩具时的光。

    她回复:“你说话的方式跟你发的短信一模一样。”

    “什么方式?”

    “就是——每一个字都放得很准。像射箭一样,每一箭都中靶心。”

    这次“正在输入”出现了一秒,然后消息就来了。

    “谢谢。”

    一个字。一个**。

    邱莹莹盯着那个“谢谢”,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拨了一下。不是撞,不是敲,而是拨——像用手指拨动一根琴弦,发出一声低低的、长长的、在空气中久久不散的回响。

    她捧着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又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写成“C”的联系人,把备注改成了“蔡家煌”。三个字,没有字母,没有代号,就是他的名字。蔡家煌。她用手指在屏幕上描了一遍那三个字,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写一封很短很短的信。

    傍晚的时候,邱莹莹在店里整理明天要送的衣服。李奶奶家的床单,王先生的工作服,还有几件干洗的西装外套,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防尘袋罩着,拉链拉到头。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装进帆布袋里。明天她要去送这些衣服——李奶奶家,王先生家,还有——

    对面,灰色公寓楼,五楼,503。

    蔡家煌。

    她的手指在“503”这三个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叠衣服,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出门。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针织衫,一条白色的半身裙,一双米色的平底鞋。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在肩膀上轻轻晃动。脸上画了一个比平时认真一些的妆——一层薄薄的粉底,一点点腮红,一层豆沙色的唇釉,睫毛夹了一下,涂了一层很淡很淡的睫毛膏。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今天的自己看起来像一杯草莓味的——冰美式。

    草莓和冰美式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听起来很奇怪,但也许很好喝。

    她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要送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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