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破晓 (第3/3页)
东西,背上书包,走出艺术楼。欧阳育人的车停在老位置,车灯亮着,在黑暗中像两只明亮的眼睛。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你今天练了两个半小时。”欧阳育人说。
“你怎么知道?”
“我在车里听了两个半小时的音乐。你的音乐,从活动室传出来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一直在车里?”
“嗯。”
“等了两个半小时?”
“嗯。”
“你不无聊吗?”
“不无聊。我在听你跳舞。你的脚步声,你的呼吸声,你喊拍子的声音。都听到了。”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又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你听得出我的脚步声?”
“听得出来。你的脚步声比别人重。因为你做动作的时候发力更猛。”
“那是我的特色。”
“我知道。所以我喜欢。”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窗外,不让自己看他。她的耳朵红了,她能感觉到它们在发烫。“走吧。送我回去。”
“先去吃饭。”
“去哪吃?”
“我家。我妈做了饭,等我们。”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你妈又做饭了?”
“她说你练舞辛苦了,要给你补一补。”
邱莹莹想拒绝,但想到欧阳夫人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就为了等她去吃饭,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好。但下次你别让你妈做饭了。她一个人做那么多菜,太累了。”
“她喜欢做。她说有人来吃,她做得才有劲。”
车子驶出校门,汇入主路。城市的夜晚很亮,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个城市照得像一个巨大的万花筒。邱莹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觉得这座城市正在一点一点地接纳她。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是因为她在这座城市里,有越来越多的地方可以去了——学校,出租屋,欧阳公馆,墓地。每一个地方,都有一个人在那里等她。
欧阳公馆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颗温暖的星星。邱莹莹走进门的时候,闻到了饭菜的香味——红烧肉的浓香,鸡汤的鲜香,还有一股甜甜的桂花香。
“欧阳阿姨,我来了。”她换了鞋,走进厨房。
欧阳夫人站在灶台前,正在炒最后一个菜。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有细密的汗珠。听到邱莹莹的声音,她回过头,笑了。“莹莹来了?快坐,马上就好。”
“欧阳阿姨,我来帮您。”邱莹莹走过去,拿起一个盘子,放在灶台边。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行。育人,你倒杯水给莹莹。”
欧阳育人倒了杯水,放在餐桌上。邱莹莹坐下来,喝了一口水,看着欧阳夫人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但动作很利落,像一只在花丛中忙碌的蜜蜂。
十分钟后,菜上齐了。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鸡汤,还有一道桂花糯米藕——和上次一模一样。邱莹莹看着那盘藕,想起了昨天欧阳育人放在保鲜盒里的那块藕,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笑什么?”欧阳育人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家做的藕特别好吃。”
“那多吃点。”欧阳夫人夹了一块藕放在她碗里,“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谢谢欧阳阿姨。”
三个人围坐在那张大餐桌前,还是只用了靠近厨房的一小角。但那一小角,依然是整个房子里最亮的地方。因为有人,有饭菜,有笑声。
吃完饭,邱莹莹帮欧阳夫人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并排站着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泡沫在指缝间流淌。
“欧阳阿姨,”邱莹莹开口了,“谢谢您给我妈妈打电话。她很高兴。”
欧阳夫人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你妈妈是个很好的人。我和她聊了半个小时,觉得她很坚强。一个人把你养大,供你读书,自己生了病也不肯说。她很了不起。”
“她是很了不起。”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水池里的泡沫,“我有时候觉得,我妈妈比我更坚强。她承受的东西比我多,但她从来不抱怨。”
“你们母女俩,都很了不起。”欧阳夫人转过头看着她,“莹莹,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你妈妈的手术,下个月十五号。我已经和医院联系好了,主刀医生是省里最好的专家。住院期间的陪护,我也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安心读书就行。”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欧阳阿姨,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不用感谢。你只要好好读书,好好跳舞,好好照顾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邱莹莹看着欧阳夫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干净的、温暖的、像母亲看女儿一样的温柔。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是在对她施恩,是在填补一个空缺——一个她自己的空缺。她没有办法对自己儿子表达的爱,通过另一种方式,流向了另一个孩子。
“欧阳阿姨,”邱莹莹的声音有些哑,“我可以叫您一声阿姨吗?不是欧阳阿姨,就是阿姨。”
欧阳夫人的眼眶也红了。“你已经叫了。”
“阿姨。”
“哎。”欧阳夫人伸出手,摸了摸邱莹莹的头发,“好孩子。”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着,泡沫从水池里溢出来,流到台面上,流到地上,没有人去擦。她们只是站在那里,一个摸着另一个的头发,另一个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水池里。
欧阳育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邱莹莹从欧阳公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欧阳育人开车送她回去,车子在夜色中穿行,城市的霓虹灯在车窗外交替出现和消失。
“你妈妈今天哭了。”欧阳育人说。
“你也哭了。”邱莹莹说。
“我没有。”
“你眼睛红了。”
“那是灯光反射。”
“你的灯光反射和别人不一样。”
他嘴角翘了一下,没有说话。
车子在巷口停下来。邱莹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一下。”欧阳育人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明天的早饭。”
邱莹莹接过纸袋,笑了。“你每天这样,不累吗?”
“不累。”
“你骗人。”
“我没有。给你做早饭,是我一天里最不累的时候。”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拎着纸袋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他的车还停在巷口,车灯没开,但车里有微弱的蓝光。他还在那里。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朝她挥了挥手。
她转身走进巷子。夜色中的巷子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牵牛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淡淡的,像一种若有若无的召唤。她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他的车还停在那里。她朝他挥了挥手,车灯闪了一下——他看到了。
她转身上楼。爬到三楼的时候,她从窗户往下看,他的车还停在那里。她打开门,开了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他的车还在。她朝他挥了挥手,车灯又闪了一下。然后车子缓缓驶出巷口,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条红色的光线,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邱莹莹坐到桌前,打开台灯。她把纸袋里的保鲜盒拿出来,一个一个地摆在桌上。粥,水果,还有一盒她没见过的——桂花糯米藕。和昨天一模一样。
她拿起一块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糯糯的,和昨天一样的味道。她嚼着那块藕,觉得它不是藕,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是关心,是陪伴,是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走进你的生活,然后在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他的痕迹。
她吃完藕,洗了保鲜盒,叠好放在窗台上。窗台上那些东西已经堆不下了——鸽子的巢已经完工了,圆圆的,结实的,里面还铺了几根细软的草。保鲜盒摞成了四摞,最高的那摞有十二个。欧阳育人写的纸条她已经收集了十八张,小铁盒快装不下了。墙上贴满了照片和便利贴——父亲的照片,欧阳育人十岁的照片,欧阳夫人做的菜,还有今天在墓地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父亲的墓碑,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金色的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面墙已经满了。从左边到右边,从上到下,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纸片。她看着那面墙,觉得它不像一本日记了,更像一幅画。一幅由她亲手绘制的、色彩斑斓的、充满了故事和温度的巨幅画作。
邱莹莹打开黑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9月9日。
然后在下面写道:
今天,省教育厅调查组找我面谈。他们说,要还我父亲一个公道。我去看了父亲,告诉他,我会带着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再去看他。我练了两个半小时的舞,每个人的进步都很大。欧阳阿姨叫我“好孩子”,我哭了。欧阳育人说我的脚步声比别人重,因为发力更猛。他说他喜欢。
她停了一下,在最后加了一句话:
今天,我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她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裂缝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闭上眼睛,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想到了欧阳夫人摸着她的头发说“好孩子”时的温度,想到了欧阳育人在墓地背对着她站了两个小时的身影,想到了父亲墓碑上那行字——“他善良,正直,一生清贫,但从未低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月光洒在她的枕头上,洒在她墙上那面拼贴画上,洒在父亲的照片上。照片里的父亲,四十多岁,头发已经有些白了,但笑容很温暖,眼睛里有光。那道光,穿越了五年的时光,穿越了生与死的距离,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心上,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