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幸存者 (第1/3页)
# 他的废墟与玫瑰
## 第二章 幸存者
邱莹莹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六点整,和昨天一样。和过去七百多天里的大多数早晨一样。她伸手按掉闹钟,在黑暗中躺了三秒钟,然后坐起来。
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是一种介于深蓝和灰白之间的颜色,像有人用一块脏抹布擦过天空,留下了不均匀的水渍。那只灰鸽子又来了,站在空调外机上,歪着头看她,黑豆一样的眼睛里映着对面楼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早。”她哑着嗓子对鸽子说了一句。
鸽子咕了一声,飞走了。
邱莹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一直蹿到小腿,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套上拖鞋,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比昨天憔悴了一点——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有点干,额前的碎发翘起来了几根,像一丛被风吹乱的野草。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不是那种睡饱了的亮,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一线光的那种亮。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刷牙。
刷到一半的时候,她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她在论坛上看到的那个帖子,四千多条回复。她只看了前几页,后面的没看完。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帖子的发布时间是三天前的凌晨两点十七分。
凌晨两点十七分。
这个时间点很有意思。一个人在凌晨两点钟发帖,要么是睡不着,要么是故意选在这个时间——因为凌晨的网络流量最低,帖子不容易被第一时间发现,等天亮大家醒来看到的时候,它已经稳稳地挂在首页了。
如果是故意选的,那发帖的人很可能对网络传播规律非常了解。不是普通的学生,至少——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邱莹莹漱了口,擦了把脸,回到房间换衣服。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拉链有点涩,拉了好几下才拉上去。这条卫衣是她去年在批发市场买的,三十五块,洗了无数次,领口已经有点松了,但穿着很舒服。她把头发扎成马尾,别上两个黑色发卡,背上书包,出门。
巷子里的牵牛花比昨天开得更多了,紫色的花朵挤挤挨挨地铺满了半面墙,在晨光里微微颤抖着,像一群踮起脚尖偷看什么的孩子。邱莹莹走过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瓣冰凉冰凉的,带着露水。
她加快了脚步。
今天她要早点到学校。不是因为要练舞——虽然她确实需要练舞,全国大赛的决赛时间已经定了,就在十一月中旬,距今只剩两个多月——而是因为有一件事她想在早自习之前确认。
昨天教务处的刘老师说,举报信是在八月中旬收到的。八月中旬,她记得很清楚,那个时间段她在奶茶店打工,每天从早上九点站到晚上七点,站到脚后跟疼得不敢着地。她的手机在那段时间几乎没有使用过,除了接母亲的电话和回复沈一鸣的消息。
如果举报信是在那个时候提交的,那为什么学校没有在第一时间通知她?为什么等到开学第一天,才让她知道这件事?
两个星期。从八月中旬到九月一号,有两个多星期的时间。这两个星期里,学校做了什么?调查了什么?为什么她一个当事人,对自己的“罪名”一无所知?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她的脑子里,不疼,但让人无法忽视。
七点零三分,她到了学校。
今天她没有去舞蹈教室,而是直接去了教学楼。她上楼的时候,楼道里已经有人了。几个高一的新生抱着课本匆匆走过,看到她的时候,目光闪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开。
邱莹莹没有在意。她推开高三(一)班的门,走进去。
教室里坐了大概三分之一的人,看到她进来,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那种刻意的不看,比直接盯着看更让人不舒服。
她走到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位置,坐下来。
椅子还是歪的。那块折叠的硬纸板还在椅子腿下面垫着,她昨天没有动它,今天也不会动它。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她在意这些微不足道的恶意。
她把课本拿出来,翻开到昨天学到的地方,开始默读。
七点十分,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赵明远走进来,照例念了几条通知,然后走到邱莹莹桌前,把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调查问卷,”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今天放学前交到教务处。如实填写就行。”
邱莹莹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一共四页,密密麻麻的问题,从“你是否认识转账记录中的收款人”到“请详细说明你获得竞赛保送资格的过程”,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她面前挖了一个坑,等着她往里跳。
“赵老师,”她抬起头,“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你说。”
“举报信里附的转账记录,银行账号是多少?我想去银行查一下那个账户是不是我的。”
赵明远愣了一下。
“这个……”他犹豫了一下,“调查材料目前由教务处保管,我这边没有副本。你可以去教务处申请查看。”
“好。”邱莹莹点了点头,“我下课就去。”
赵明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邱莹莹低下头,开始填那份问卷。
第一个问题:请填写你的姓名、班级、学号。
她工工整整地写下:邱莹莹,高三(一)班,20210117。
第二个问题:你是否曾通过金钱或其他方式获取竞赛保送资格?
她写了一个字:否。
第三个问题:请说明你与转账记录中收款人的关系。
她写:我不认识此人,也从未进行过该笔转账。
第四个问题,第五个问题,第六个问题……她一个一个地回答,每一个答案都简洁、清晰、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空间。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笔停了。
这个问题是:请解释为什么举报信中的转账记录与你的个人信息完全吻合。
完全吻合。
这四个字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没有见过那张转账记录的截图——虽然她在论坛上看过,但论坛上的图片分辨率很低,很多细节看不清楚。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那张截图真的“完全吻合”她的个人信息,那事情就比她想象的严重得多。
因为这意味着,对方不仅知道她的姓名和班级,还知道她的身份证号码、银行卡号、甚至是她在银行预留的手机号码。
这些信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到的。
邱莹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谁有可能接触到她的这些个人信息?学校教务处,银行,奶茶店——她在入职的时候填过一份员工信息表,上面有她的身份证号码和银行卡号。还有就是——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但这个可能性让她觉得后背发凉。
她睁开眼,在问卷上写下:
我无法解释,因为我从未见过这张截图的原件。我请求查看举报材料的全部原件,包括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和承诺书。同时,我请求对这三份材料进行专业鉴定。
写完之后,她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话:
我愿意配合任何形式的调查,包括但不限于笔迹鉴定、银行流水核查、以及相关人员对质。
**画得很重,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上午第二节课后,课间操时间。
邱莹莹没有去做操。她拿着填好的问卷,去了教务处。
教务处的门关着。她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开门,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昨天的刘老师,另一个是教务主任王建国,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看起来像是从没笑过。
“邱莹莹同学,”王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她坐下来,把问卷递过去。
王建国接过去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目光在“我请求对这三份材料进行专业鉴定”这句话上停了一下。
“专业鉴定?”他抬起头,看着她,“你觉得学校的调查不够专业?”
“不是这个意思,王主任。”邱莹莹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觉得,既然这三份材料是举报的关键证据,那对它们进行专业鉴定,是对所有人负责。如果它们是假的,我的清白可以得到证明;如果它们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目光直视着王建国的眼睛。
“如果它们是真的,那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建国和刘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邱莹莹,”王建国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学校对这件事非常重视。举报信收到之后,我们第一时间就成立了调查组。但是你要理解,调查需要时间。在此之前,学校对你采取的措施——停职和冻结保送资格——是程序性的,不是结论性的。”
“我理解。”邱莹莹说,“但我想知道,调查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这个……”王建国沉吟了一下,“不好说。涉及到材料鉴定、相关人员核实,可能需要几周,甚至几个月。”
几个月。
邱莹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几个月之后,全国大赛的报名早就截止了。保送申请的窗口也早就关闭了。她的高三上学期——最关键的一个学期——会在调查中一点点被消耗掉。
而她能做的,只有等。
“王主任,”她的声音依然很平,但语速慢了下来,“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举报信是匿名投递的,对吧?”
“是。”
“那学校有没有核实过举报人的身份?”
王建国皱了皱眉:“匿名举报的情况下,我们无法核实举报人身份。但这不影响我们对举报内容的调查。证据本身会说话。”
“但如果举报人是出于恶意捏造证据呢?”邱莹莹问,“如果这三份材料是伪造的呢?那学校花几个月时间去调查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罪名’,这段时间我失去的东西,谁来补偿?”
王建国的脸色沉了一下。
“邱莹莹同学,”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生硬,“学校会公平公正地处理这件事。如果你的确是被冤枉的,学校会还你清白,恢复你的一切资格和职务。”
“但如果错过了截止日期呢?”她追问,“保送申请的截止日期是十月底。如果调查结果在十月底之后才出来,就算证明了我的清白,我也已经错过了申请时间。这个损失,谁来承担?”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刘老师低头翻着桌上的文件,不看她。王建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们会尽量加快调查进度。”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尽量。
邱莹莹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这两个字。
尽量加快。不是“一定”,不是“保证”,是“尽量”。
这两个字的分量,她太清楚了。就像医生说“我们会尽量治好他”一样——那意味着,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好。”她站起来,“谢谢王主任,谢谢刘老师。我等学校的调查结果。”
她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上,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操场上正在做课间操。广播里放着第八套广播体操的音乐,几百个学生整齐划一地伸胳膊踢腿,像一群被线牵着的木偶。
邱莹莹靠在墙上,看着那些木偶,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她昨晚睡了六个小时,虽然不够,但足以支撑今天的课程。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论睡多久都缓不过来的累。
像一个人在暴风雨里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躲雨的地方,蹲下来,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软了。
她蹲下来。
就在教务处门口的走廊上,靠着墙,蹲了下来。
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闭着眼睛,听着远处广播体操的音乐,一下一下地数着节拍。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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