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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坠落

    ## 第一章 坠落 (第1/3页)

    # 他的废墟与玫瑰

    ## 第一章 坠落

    邱莹莹在九月第一缕晨光里醒来的时候,窗外那只灰鸽子正好落在空调外机上,咕咕叫了两声。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像过去七百多天里的每一个早晨一样,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女孩十七岁,黑长直的马尾扎得一丝不苟,额前碎发用两个黑色发卡别住,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干净,皮肤算不上白,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带着健康底色的暖调。嘴唇没有涂任何东西,但天生带着一点自然的红。

    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刷牙。

    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表情。

    这是邱莹莹的习惯——不在镜子里审视自己。因为她觉得,一个人的脸不值得花太多时间,值得花时间的,是那张脸背后的东西。

    比如成绩单上的排名,比如街舞社全国大赛的奖杯,比如明年六月那张能改变命运的高考录取通知书。

    六点十分,她背起书包出门。

    出租屋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的最深处,从巷口走到最近的公交站要十二分钟。她每天走这段路的时候都会戴一只耳机,听英语听力,另一只耳朵留着听车喇叭。

    九月初的晨风已经有了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巷子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开了大半面墙,在晨光里湿漉漉的,像刚哭过。

    邱莹莹走得很急。今天是她高三开学的第一天,她比往常提前了二十分钟出门,因为她想在早自习之前先去舞蹈教室练四十分钟。

    全国大赛的决赛曲目,她自编的那段舞,还差最后八拍没有完成。

    编舞这件事,对她来说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每一个动作的衔接都需要精确到秒,每一个发力点都要和音乐的重拍严丝合缝。她卡在那个八拍上已经三天了,昨天晚上躺在床上还在想,手指在被窝里比划着动作,差点把睡在下铺的室友吵醒。

    ——哦,不对。那是宿舍的事。

    她现在已经不住校了。

    邱莹莹的脚步顿了一下,脑海里闪过暑假最后那条短信:

    「林氏慈善基金通知:因资金链调整,自即日起中止对您的助学资助。由此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她记得自己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正在打工的奶茶店里站着,手里还捏着一杯刚做好的杨枝甘露。她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放下饮料,走到后厨,靠着冰箱蹲下来。

    没有哭。

    只是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下钟,余音嗡嗡地散了很久。

    后来她算了算账:学费可以申请减免,但住宿费不行;食堂的饭卡里还剩一千二,省着吃能撑两个月;母亲的药费——想到这里她没再往下算,因为算下去的数字她承受不了。

    所以她退了宿舍,在学校附近的老城区租了这间月租四百块的隔断间。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墙上有一扇比脸盆大不了多少的窗户,推开能看到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和晾衣绳上不知道谁家的床单。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了她的学生证,主动减了一百块房租。

    “A中的啊,”老太太眯着眼睛看她,“好学校,好好读。”

    邱莹莹说了谢谢,当天晚上就搬了进来。

    六点三十五分,她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A中的校门是那种老式的铸铁门,两边各一根罗马柱,顶上嵌着烫金的校名,据说是建校时请省里一位书法家写的。门卫老周正在扫地,看见她,笑着点了点头。

    “邱同学,这么早?”

    “周叔早。”

    她小跑着穿过中心广场,绕过那棵据说有一百二十年历史的老银杏树,拐进艺术楼。

    舞蹈教室在三楼最东边,一整面墙都是镜子,地板是专业的运动木地板,踩上去有一种温柔的弹性。这间教室平时不对普通学生开放,只有舞蹈社和街舞社的活动时间才能用。但邱莹莹有钥匙——她是街舞社社长,这层关系是她用一年半的时间、三个市级奖项和一场全国大赛的入场券换来的。

    她推开门,开灯,换鞋,走到镜子前。

    音乐从手机里流出来,是她剪了无数遍的决赛曲目,一首冷门但节奏感极强的电子乐,中间有一段长达三十二秒的纯鼓点——那是她的高光段落,所有编舞的精髓都集中在那里。

    她跟着音乐走了两遍前奏,然后在那个卡住的八拍处停下来。

    反反复复试了六种不同的衔接方式,都不对。

    第七次,她尝试了一个反向旋转接地板动作的过渡,膝盖在落地的时候猛地磕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膝盖,牛仔裤没破,但里面肯定青了。

    “不对。”她自言自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重新回到起始位置。

    第八次。

    旋转,停顿,发力——

    这一次她换了一种思路,不做反向旋转,而是在上一个动作的最高点直接泄力,让身体像一片叶子一样自然坠落,在触地的瞬间用核心力量锁住——

    对了。

    就是这个。

    她在落地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了——那种动作和音乐完全咬合的快感,像齿轮严丝合缝地卡进去,咔嗒一声,完美。

    邱莹莹没忍住,笑了一下。

    很小的一个笑,嘴角只翘了一点点,眼睛弯了一下,像湖面上被风吹出来的一个小涟漪,转瞬就平了。

    她把那八拍又重复了三遍,确保不是蒙对的,然后用手机录下来,在备忘录里记下动作要点。

    做完这些,她才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五十二分。

    该去教室了。

    邱莹莹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快步走向教学楼。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校园,中心广场上的喷泉开了,水花在阳光下碎成一粒一粒的金色。有几个穿着A中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认出她来,多看了两眼。

    她习惯了这种注视。

    在A中,“邱莹莹”这三个字是有分量的。

    不是因为她家世显赫——恰恰相反,在A中这所全省知名的贵族学校里,她的家庭背景寒酸得像一个笑话。父亲在她十二岁那年因工伤去世,母亲在一家小型服装厂做缝纫工,月薪三千二,去年查出早期胃癌,做了手术,现在还在恢复期,每天要吃三种药。

    但邱莹莹硬是靠着一纸奖学金和一封手写的自荐信,从三百个申请者里杀出来,成了A中当年唯一一个全额奖学金录取的外校学生。

    然后她用高一整整一年的时间,把年级排名从入学时的第一百三十名,一路杀到了前二十。

    高二上学期,她进了年级前十。

    高二下学期,她当选学生会副**,得票率百分之六十七——第二名连她的一半都没到。

    也是在高二下学期,她把濒临解散的街舞社从七个半死不活的社员,拉扯到了一个四十三人的社团,拿了市级比赛的金奖,拿到了全国大赛的入场券。

    “平民女王”——这个称呼是什么时候开始叫起来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某个学妹在校园论坛上发了一篇帖子,标题叫《没有公主裙,她照样是女王》,下面跟了几百条回复,有人感动,有人嘲讽,但更多人说的是同一句话:

    “邱莹莹,是真的厉害。”

    她不在意这些称呼。女王也好,平民也好,都不过是别人贴在身上的标签。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明年的高考,她要考上那所大学——全国最好的那所,名字她写在一张纸条上,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看一遍。

    那张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北京大学。

    六点五十八分,她走进了高三教学楼。

    楼道里已经有不少人了。A中的高三部在一栋独立的四层楼里,和高一高二分开,据说是为了让高三学生“心无旁骛”。楼道两侧的墙上贴着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各种励志标语,什么“拼搏三百天,圆梦在明天”,什么“今日不肯埋头,明日何以抬头”,看久了觉得每一个字都在喊叫。

    邱莹莹从来不看那些横幅。她只看自己。

    高三(一)班在四楼最西边,走廊尽头。她爬了四层楼,推开了那扇贴着她名字的教室门。

    然后她停住了。

    教室里坐满了人。

    这本身不奇怪——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早自习是七点十分,现在六点五十八分,有人比她更早到也很正常。

    奇怪的是,所有人都在看她。

    不是那种随意的、抬头扫一眼就继续做自己事情的注视。是那种齐刷刷的、带着某种明确目的的凝视——像一群观众坐在剧院里,等舞台上的演员念出那句关键的台词。

    邱莹莹的直觉在那一刻拉响了警报。

    她用了零点三秒扫了一遍教室。

    所有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但所有人的眼神里都有同一种东西——那种带着怜悯又带着快意的、围观落难者式的、属于看客的目光。

    她见过这种目光。

    十二岁那年,父亲葬礼上,来吊唁的亲戚们看她和母亲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邱莹莹没有退后。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走进教室,走向自己的座位。

    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从高一开始就坐那里,从来没有换过。

    但今天,那个位置上坐了一个人。

    一个她没见过的女生,烫着卷发,涂了浅粉色的唇彩,桌面上摆着一整套全新的文具,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精品店里搬出来的。

    女生抬头看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精心设计的无辜:“不好意思,这个位置现在是我的了。班主任重新排了座次表,贴在后面公告栏上,你没看吗?”

    邱莹莹没说话,转身走向后面的公告栏。

    座次表是打印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排着五十三个名字。她从上往下扫,在自己的名字后面看到了一行字:第5排,靠后门。

    第五排靠后门,是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正对着后门,冬天漏风夏天漏气,是整个教室里最差的位置。

    她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三秒。

    然后她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但她听见了。

    她转过身,看见坐在她原来位置上的那个女生正在和旁边的人小声说话,眼角余光瞟着她,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邱莹莹没有发作。

    她走到第五排靠后门的位置,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的腿有点歪,坐上去会微微向右倾斜。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其中一条腿下面垫着一块折叠的硬纸板——显然是有人故意弄的。

    她没动那块纸板。

    坐下来,打开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按课程表排好。动作和每一天一样,不紧不慢,有条不紊。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恢复了嗡嗡的低语声。有人在小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但关键词像子弹一样穿过空气,一颗一颗地打在她背上。

    “……举报信……”

    “……转账记录……”

    “……保送资格取消了,你们听说了吗……”

    “……真的假的?她看起来不像那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邱莹莹翻课本的手停了一下。

    举报信。转账记录。保送资格。

    三个词,像三块砖,精准地砸在她头上。

    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暑假里她一直在打工,手机用得很少,校园论坛更是从高考结束那天起就没再登录过。她以为高三开学会和往常一样——上课,刷题,练舞,回家。

    但显然,在她不知道的这两个月里,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她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状况,教室前门被人推开了。

    班主任赵明远走了进来。四十出头,教物理,头发已经秃了半个头顶,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表情永远是那种介于“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和“算了凑合着教吧”之间的疲惫。

    但今天,他的表情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邱莹莹看出来了——那是一种不自在。像一个不得不去做某件他知道不对、但又不得不做的事情的人,脸上的那种不自在。

    赵明远站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邱莹莹身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

    “开学了,废话不多说,”他打开文件夹,“高三了,都给我收收心。该考的考,该拼的拼,别给我整那些有的没的。”

    他念了一遍课表,强调了几条校规,然后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还有一个事。”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干涩,“关于……学生会的一些人事调整,还有个别同学的保送资格问题,学校已经做了处理。相关的通知已经下发了,大家不要在底下议论。事情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学校有学校的规矩。”

    他说“个别同学”的时候,目光又往邱莹莹的方向飘了一下。

    这一次,全班都看到了。

    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最后一排。

    邱莹莹坐在那把歪腿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手里捏着一支黑色签字笔,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回看任何人。她只是看着黑板,看着赵明远,等着他说完。

    赵明远没有再说什么。他合上文件夹,说了句“自习吧”,就走了。

    他走后,教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像堤坝决口一样,议论声轰然炸开。

    “所以真的是她?”

    “听说举报信里附了转账记录,银行卡的,从她账户转出的,金额不小。”

    “保送资格都被取消了,那肯定是真的啊,学校又不是傻子。”

    “啧啧,平时装得那么清高,原来……”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凭什么什么好事都让她占了?”

    邱莹莹坐在角落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站起来反驳。没有拍桌子说“你们有什么证据”。没有哭,没有解释,没有为自己辩护。

    她只是把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第一课,拿起笔,在页眉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9月1日。

    笔尖停在“1”字的最后一横上,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下写,笔迹工整,一如往常。

    但她的手——握着笔的那只手——是冰凉的。

    不是那种因为天气凉所以手凉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之后、无论怎么搓都暖不回来的凉。

    她想起了昨天收到的那条短信,那个备注是“你配吗”的0.01元转账。想起了前天奶茶店老板看她的眼神——那种欲言又止的、好像想问她什么又不好意思问的眼神。

    原来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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