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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坠落

    ## 第一章 坠落 (第3/3页)

室。

    她需要跳舞。

    每次她觉得世界要塌的时候,她都需要跳舞。不是因为跳舞能解决问题,而是因为跳舞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只有动作、节奏和音乐,没有别的。那种全身心投入的状态,像一剂麻醉药,能让疼痛暂时消失。

    她推开门,开灯,换鞋,走到镜子前。

    音乐响起来。

    她从第一个动作开始,一路跳下去,没有停。那个早上刚编好的八拍被她完美地嵌进了整段舞蹈里,像一颗缺失的牙齿终于被补上,咬合得严丝合缝。

    一遍。

    两遍。

    三遍。

    跳到第四遍的时候,她在做一个大跳动作时落地不稳,脚踝扭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板上。

    砰的一声,很响。

    她躺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有点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闪一下,像一只眨个不停的眼睛。

    她盯着那盏灯,忽然觉得它很像一个人——一个在她面前永远看不清、永远在闪烁的人。

    她想起了高二那年的某个黄昏。

    那天她也是一个人在这个教室里练舞,练到浑身是汗,躺在地板上休息。然后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黑色校服外套,扣子只系了中间一颗。左手无名指上一枚复古的印章戒指,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欧阳育人。

    A中唯一一个让她看不透的人。

    年级前三,但常年翘课,据说一学期能来上课的天数不超过三分之一。老师们对他又爱又恨——爱的是他考试的时候永远能给学校争光,恨的是他平时从来不把任何老师放在眼里。

    本市首富欧阳集团的独子。这个身份本身就像一件防弹衣,让所有人都无法真正触碰到他。

    他和邱莹莹的交集不多。同班两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但每一句,她都记得。

    因为他说的话,总是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夸她“你真厉害”,他说的是:“你太努力了,努力到让人心疼。”

    别人说她“平民女王真了不起”,他说的是:“你这个称号,是在夸你,还是在提醒你永远不属于这里?”

    别人在她得奖之后发来恭喜的消息,他什么也没发。但在她得奖之后的第三天,她在舞蹈教室的地板上发现了一双新的舞鞋——她的尺码,她最喜欢的牌子,她那双旧鞋磨破的位置,新鞋在那个位置做了加厚。

    没有纸条,没有署名。

    但她知道是谁。

    因为那双鞋的盒子里,放着一张购物小票,小票上的支付账户名是“欧阳育人”四个字。

    她没有去谢他。因为她知道,有些人做一件事,不是为了得到感谢。

    他是为了让她欠他。

    邱莹莹从地板上坐起来,揉了揉扭到的脚踝。不严重,只是轻微扭了一下,活动几下就好了。

    她站起来,重新回到镜子前。

    第五遍。

    这一次,她没有停,一口气跳完了整段曲子。

    最后一个动作收住的时候,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镜子里的自己满头大汗,脸红得像被火烧过。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非常亮。

    像有人在那双眼睛里点了一盏灯,风再大也吹不灭的那种。

    下午的课上完之后,邱莹莹没有立刻回家。

    她去了教务处。

    教务处的门开着,里面坐着副主任刘老师,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表情永远像刚吃了一颗酸柠檬。

    “刘老师,我想问一下举报信的事。”邱莹莹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刘老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大概没想到她会主动来问。

    “你来得正好,”刘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学校也在找你。关于举报信的事,需要你配合调查。这是调查通知书,你签个字。”

    邱莹莹接过文件,看了一遍。

    大致意思是:学校已经成立了调查组,将对举报信中的内容进行核实。调查期间,她需要随时配合询问,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扰调查进程。

    她拿起笔,签了字。

    “刘老师,”她放下笔,“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你说。”

    “举报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暑假期间,八月中旬。”

    “举报人是谁?”

    刘老师摇了摇头:“匿名举报,我们不知道是谁。”

    “那学校凭什么因为一封匿名举报信,就停掉我的保送资格和学生会职务?”邱莹莹的声音依然很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在没有查清楚之前,就先把人定罪了?”

    刘老师沉默了一下。

    “邱莹莹,”她的语气软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硬度,“学校的处理确实是在调查期间采取的临时措施。如果你最后被证明是清白的,所有资格都会恢复。”

    “但如果我在被调查期间错过了保送申请的截止日期呢?”邱莹莹问,“错过了全国大赛的报名时间呢?错过了——”

    “这些事我们以后再说。”刘老师打断了她,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你先配合调查,其他的事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邱莹莹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以后再说”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推诿。意味着拖延。意味着——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学生,在被卷入一场风波之后,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清白”,而“清白”这两个字,需要她用多少时间和代价去换?

    “好。”她点了点头,“我配合。”

    她转身走出教务处,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是A中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夕阳下笑着聊天。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不正常。

    她拿出手机,打开校园论坛。

    那个帖子还在,又有新的回复了。她扫了一眼,大多数是跟风嘲讽的,偶尔有几条帮她说话的,很快就被淹没在口水里。

    但在帖子倒数第二页,她看到了一条不一样的回复。

    回复的内容只有一个字:

    「蠢。」

    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没有头像,注册时间是今天。

    邱莹莹盯着那个“蠢”字看了很久。

    她不确定这个字是在骂她,还是在骂那些跟风嘲讽的人。

    但她总觉得,这个字背后站着一个人——一个永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常年翘课、却从未掉出过年级前三的人。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掉。

    欧阳育人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他从来不管这些闲事。在他眼里,整个A中大概都不过是一个他可以随时进出的游乐场,而她和她的“平民女王”称号,不过是游乐场里一个稍微有趣一点的玩具。

    不,不对。

    她想起那双舞鞋。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高二那年他在天台上看她的眼神——那不是一个看玩具的人的眼神。

    那是一个猎手看着猎物的眼神。

    邱莹莹打了个寒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走在一条黑暗的走廊里,明明看不到任何人,但你能感觉到,有一个人就站在离你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你。

    看着你坠落。

    看着你挣扎。

    看着你在泥泞里爬起来,然后——

    然后伸出手,说:跟我走。

    她加快了脚步,走出了教学楼。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九月的天黑得比夏天早,六点钟的时候,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色,西边的云彩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像有人在天空上泼了一盆颜料。

    邱莹莹走在回家的路上,耳机里没有放英语听力,而是放着一首老歌。

    歌里唱的是:

    “我和我最后的倔强,握紧双手绝对不放。”

    她听着这首歌,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小跑。

    巷子里的牵牛花在暮色中变成了暗紫色,花瓣合拢了一半,像困倦的眼睛。

    她跑进楼道,爬上三楼,打开出租屋的门。

    十平米的小房间在等着她。桌上放着一杯凉白开,是她早上出门前倒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地飘着。

    她放下书包,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沈一鸣。

    沈一鸣,街舞社的副社长,高二,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学弟。在所有的人都开始躲着她的时候,他今天在走廊上看到她,还主动叫了一声“学姐”。

    她没有回应——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怕连累他。

    但现在,她需要他的帮助。

    她犹豫了几秒,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学姐?”沈一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你怎么……”

    “一鸣,”邱莹莹的声音很平静,“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论坛上那个帖子里的证据,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下来源。尤其是那张转账记录的截图,我需要知道它是不是PS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学姐,”沈一鸣的声音变得很低,“你真的……没有做过那些事,对吧?”

    邱莹莹没有回答。

    “我当然信你,”沈一鸣立刻说,“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一句,这样我去查的时候心里有底。”

    “我没有做过。”邱莹莹说,四个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够了。”沈一鸣说,“我帮你查。我认识一个计算机系的学长,他能做图片鉴定。”

    “谢谢。”

    “学姐,”沈一鸣犹豫了一下,“你……还好吗?”

    邱莹莹看着窗外那扇比脸盆大不了多少的窗户,窗外是别人的床单,在暮色中飘着,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我很好。”她说。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每天睡觉前都会看着这条裂缝,想象它是某条真实河流的地图——长江,黄河,或者亚马逊。

    今天她不想想象了。

    今天她只想闭眼。

    但闭上眼睛之后,黑暗中浮现出来的,不是那条裂缝,而是一个人的脸。

    不是父亲的。不是母亲的。

    是欧阳育人的。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极深的黑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嘲讽,也不是幸灾乐祸。

    那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词:

    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她哭?期待她倒下?期待她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被这场风暴摧毁,然后灰溜溜地退学,从A中的舞台上永远消失?

    还是——

    期待她站起来?

    邱莹莹睁开眼睛。

    “我不哭。”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不倒下。”

    “我不会消失。”

    “我会站在这里,站在你们所有人面前,让你们看清楚——我邱莹莹,不是你们能踩倒的人。”

    她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台灯,拿出课本,开始做今天的作业。

    数学,五三,P78-82。

    英语,完形填空,三篇。

    物理,电磁感应,专题训练。

    她一道一道地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的手上,照在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单词上,照在她手腕上那条细细的疤痕上——那是她十二岁那年,父亲去世后的第三天,她在厨房切菜时不小心划到的。

    她当时没有哭。

    现在也没有。

    做到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她卡住了。

    电磁感应的综合题,涉及动生电动势和感生电动势的叠加,条件复杂,计算量很大。她算了三遍,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不一样。

    第四遍,她换了一种思路,把整个过程拆成三个阶段,分别列出方程,然后联立求解。

    这一次,答案出来了。

    她对照了一下课本后面的参考答案——完全正确。

    邱莹莹在题号前面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表示这道题值得再做一遍。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

    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额角细密的汗珠,照亮了她微微抿紧的嘴唇,照亮了她眼睛里那团小小的、稳稳燃烧的火。

    窗外的夜很黑,风很大,对面楼的晾衣绳上那张白床单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

    十一点半,她做完了所有的作业。

    她合上课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的短信。

    她拿起来看。

    发件人:欧阳育人。

    只有一行字:

    「你比我想象中更有趣。」

    邱莹莹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然后她打了四个字回复:

    「离我远点。」

    发送。

    三秒后,回复来了:

    「不可能。」

    邱莹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到任何人的脸。

    她只看到了一面墙——一面很高很高的墙,墙上写满了各种嘲讽和谩骂。

    而在那面墙的脚下,有一个人正在往上爬。

    爬得很慢,手被砖缝磨破了,指甲里嵌着灰泥,膝盖磕出了血。

    但她没有停。

    她一直在往上爬。

    因为她知道,墙的后面不是悬崖,是王座。

    而那个王座,是她的。

    邱莹莹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沉入了九月第一个没有梦的夜晚。

    窗外,那只灰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飞了回来,站在空调外机上,把头埋在翅膀里,安静地睡着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月光透过那扇比脸盆大不了多少的窗户,落在她的枕头上,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落在她手腕上那条细细的疤痕上。

    像一只手。

    一只温柔的手。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时候,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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