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余烬与种子 (第1/3页)
第九章 余烬与种子
亳邑保卫战结束后的第三天,商汤站在北门的废墟上,看着工匠们修补被冲车撞塌的城墙。
晨光从东方照来,将整座城池染成淡金色。城下的护城河已经被清理干净,尸体被运到城外焚烧,破碎的云梯和冲车被拆解,木材收归仓库备用。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但已经比三天前好了很多——至少不再有浓烈的血腥气。
城墙上,士兵们仍在巡逻,但步伐比战时轻快了许多。偶尔有人停下来,与同伴说笑几句,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轻松。城中的百姓陆续回到家中,商铺重新开张,市集中又有了叫卖声。孩子们在街道上追逐嬉戏,仿佛那三天的血战只是一场噩梦。
战争结束了,生活还要继续。
商汤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伊尹。老臣的面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眼下仍有深深的青痕——这些天他几乎没有合眼,忙着统计伤亡、清点战利品、安抚百姓、处理降卒。
“伤亡数字出来了?”商汤问。
伊尹展开一卷竹简,声音低沉:“商军阵亡一千二百余人,重伤三百余人,轻伤不计。联军阵亡约八千人,被俘六千人,其余溃散。”
商汤沉默。一千二百条人命,商族十年也未必能增长这么多人口。每一个阵亡的士兵,都有父母、妻儿、兄弟。他们的死,是他这个族长的决策造成的。虽然他从不后悔选择战争——因为不反抗,商族只会死更多人——但每一次看到伤亡数字,他的心都会沉下去。
“抚恤都安排了?”
“是。”伊尹点头,“每户阵亡将士的家庭,已发放三年的粮食和十块铜锭。重伤者终身供养。孤儿寡母由族中统一照顾。”
“不够。”商汤摇头,“再加一倍。阵亡将士的子女,由族中出资养育至成年;父母由族中赡养至终老。商族不养忘恩负义之人,更不养薄情寡义之人。”
伊尹看了商汤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大王仁德。”
“不是仁德。”商汤的声音平静,“是责任。他们为我而死,我就要为他们的家人负责。这是交易,不是施舍。”
伊尹没有反驳。他知道商汤的性格——从不喜欢把责任包装成美德。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该做的就做,不该做的就不做。这种坦荡,在诸侯中极为罕见。
“另外,”伊尹补充道,“彭国、薛国、邳国的使者已到,正在驿馆等候。昆吾、顾国、韦国的降卒也在城外集中营,等待处置。”
商汤沉吟片刻:“先见三国使者。降卒的事,晚些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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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使者被安排在玄鸟宫的偏殿中。商汤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朝服,没有戴面具,以真面目示人。他坐在主位上,伊尹侍立在侧。殿中还有仲虺和几名将领,甲胄在身,按剑而立,气势森然。
彭国的使者是一个圆脸的中年人,姓彭名通,是彭国国君的胞弟。他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袍,腰间挂着玉佩,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之人。薛国的使者是一个瘦高的老者,姓薛名礼,是薛国的宗正,掌管族中祭祀。邳国的使者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姓邳名成,是邳国国君的长子,未来的继承人。
三人见商汤进来,齐齐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商汤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三人就坐,“三位远来辛苦。亳邑刚刚经历战火,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彭通抢先开口:“商侯客气了。彭国与商族本是邻邦,理当互相扶持。之前迫于夏室之威,不得不从,实在惭愧。”
商汤微微一笑。彭通的圆滑世故,他早就从衡的密报中了解了。此人最擅见风使舵,哪边强就往哪边倒。如今商族大胜,他便来表忠心;若商族败了,他第一个翻脸。
“彭将军不必自责。”商汤淡淡道,“夏室势大,诸侯多有无奈,商族理解。倒戈之功,商族铭记于心。”
彭通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正要再说几句表忠心的话,被薛礼打断。
“商侯,”薛礼的声音苍老而沉稳,“薛国此次倒戈,并非因商族势强,而是因夏室无道。薛国虽小,也知廉耻。履癸暴虐,天下共知;巫咸弄权,诸侯侧目。薛国不愿助纣为虐,故临阵倒戈。商侯若以为薛国是趋炎附势之辈,那便看错了。”
殿中一片寂静。彭通的脸色有些难看,邳成则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商汤看着薛礼,沉默片刻,道:“薛老先生说得是。商族与薛国,自先祖时便有往来。三十年前邳国大旱,薛国也曾伸出援手,商族铭记。此次薛国倒戈,商族视为义举,而非趋附。”
薛礼面色稍缓,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邳成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商侯,家父让我转告一句话——三十年前邳国大旱,商族赈济粮草,救活了邳国数万百姓。这份恩情,邳国从未忘记。此次倒戈,是报恩,不是交易。”
商汤看着邳成,从怀中取出一片竹简,递给伊尹。伊尹接过,转交给邳成。
“这是三十年前邳国大旱时,商族运粮的记录。”商汤道,“你带回去给你父亲。让他知道,商族不是施恩图报之人。当年的粮草,是看在邳国百姓苦难的份上,不是为了让邳国欠商族的人情。”
邳成接过竹简,展开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商汤会主动交出“把柄”——这封记录,若传到夏室,便是商族“收买诸侯”的铁证。商汤敢给他,说明商汤根本不怕夏室知道。
“商侯坦荡。”邳成收起竹简,郑重一礼,“家父果然没有看错人。”
接下来,三方开始谈具体的盟约条件。彭通想要商族开放边境贸易,允许彭国商人进入商地经商;薛礼想要商族归还三十年前因边界争端被占的三座小城;邳成则希望商族与邳国联姻,巩固盟约。
商汤一一回应。贸易可以开放,但商族要抽税;三座小城可以归还,但薛国需在下次商族与夏室交战时出兵相助;联姻之事,他需要考虑。
“商侯尚未娶妻?”邳成问。
殿中又是一静。这个问题有些冒昧,但邳成问得坦荡,似乎并无恶意。
商汤沉默片刻,道:“尚未。”
“那便好。”邳成点头,“家父有一女,年方十八,容貌端正,性情贤淑。若商侯不弃——”
“邳公子。”商汤打断他,“联姻之事,容后再议。当下最重要的是巩固盟约、应对夏室。婚嫁之事,不急。”
邳成看了商汤一眼,没有追问,点了点头。
彭通和薛礼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他们都是人精,从商汤的态度中看出了什么——这位年轻的商侯,心中似乎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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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使者离开后,伊尹留在殿中,欲言又止。
“大祭司有话直说。”商汤端起陶杯,喝了一口水。
“大王拒绝邳国的联姻,是因为柳姑娘?”伊尹问得直接。
商汤放下陶杯,看着伊尹:“大祭司觉得,我应该答应?”
伊尹沉吟片刻:“从政治角度看,与邳国联姻,可以巩固盟约,增强商族的实力。邳国虽小,但地处要冲,是连接东方与南方的枢纽。若能通过联姻将其牢牢绑在商族的战车上,对未来的战争大有裨益。”
“从个人角度看呢?”
伊尹看着商汤,叹了口气:“从个人角度看,大王心中有人,自然不愿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老臣理解。但大王是一族之主,有时候,个人情感要让位于族群利益。”
商汤沉默良久。
“大祭司,”他最终开口,“你见过柳如烟,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伊尹一怔,没想到商汤会这样问。他想了想,道:“老臣见过她几次。第一次是在涂山,她刚从通道中出来,浑身是伤,但眼神坚定。第二次是在亳邑城墙上,她与巫咸对决,灵力耗尽,但死不退后。第三次是前日,她在药圃中种花,安静如邻家女子。”
他顿了顿,道:“老臣看不透她。她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太多的背负。但老臣能看出一点——她对大王,是真心的。”
“那大祭司觉得,我对她呢?”
伊尹沉默。这个问题,他无法替商汤回答。
“大祭司,我不是在问‘应该怎么做’。”商汤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是在告诉你,我已经决定了。我不会娶邳国的女子,不会娶任何人。我答应过她——等一切尘埃落定,以商族王后之礼,娶她为妻。”
殿中一片寂静。
伊尹看着商汤,看了很久。老臣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担忧,但也有一丝欣慰。
“大王知道,她是狐妖么?”伊尹问。
“知道。”
“大王知道,商族与狐族之间,有三百年的血仇么?”
“知道。”
“大王知道,若大王娶狐妖为后,天下人会如何议论么?”
“知道。”
“那大王为何还要——”
“因为她是柳如烟。”商汤打断伊尹,“不是因为她是狐妖,不是因为她是青丘之后,不是因为她能帮我打天下。只是因为她这个人。大祭司,你活了六十多年,有没有遇到过一个人,让你觉得——若错过了她,这辈子就白活了?”
伊尹沉默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仿佛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个人、某件事。最终,他叹了口气。
“有。”老臣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很久以前,有一个人。老臣错过了她。这辈子,确实白活了。”
商汤看着伊尹,第一次在这位智慧的老臣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表情——遗憾。那种深入骨髓的、无法弥补的遗憾。
“所以,大祭司,”商汤站起身,“我不想重蹈你的覆辙。”
他大步走出殿门,留下伊尹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殿堂中。
老臣望着商汤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动。
“年轻真好。”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殿中回荡,如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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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在城东北角的药圃中。
这是商汤专门为她开辟的一块地,不大,只有半亩左右,但位置很好——靠着城墙,阳光充足,旁边有一口井,取水方便。她从景山带回的灵草已经全部种下了,忘忧草、月华草、龙涎花、九节菖蒲……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畦垄上,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泽。
商汤走进药圃时,柳如烟正蹲在地上,给一株忘忧草松土。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这株小小的生命。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布衣,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几缕发丝垂在颊边,看起来不像狐妖,倒像是个山野间的农妇。
“你来了?”她没有抬头,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商汤在她身边蹲下,看着她松土:“伤好些了?”
“好多了。”柳如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经脉修复了大半,灵力也恢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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