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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上道的娃

    第二十九章 上道的娃 (第1/3页)

    新房的木梁刚架稳,松木清香还混着灶房里飘出的萝卜炖肉的咸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叶回正蹲在院子里,用砂石打磨一根新做的门闩,叶奶奶在灶前尝着汤的咸淡,张小小则拿着块湿布,踮脚擦着新糊窗纸上的一个泥点子。

    就在这忙碌又透着踏实劲儿的当口,里正叶季东踩着金红的夕阳影子进了门,手里攥着卷皱巴巴的官府文书,人还没站稳,一嗓子就先喊开了:“叶回!小小!季顺老哥!好事!大好事!”

    这一嗓子,不光把屋里的人都勾了出来,连隔壁探头探脑的王二婶,也支棱起了耳朵。

    叶季东把文书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摊,指节敲得纸面砰砰响,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咱们周国跟陈国在边境上耗了小半年了,朝廷缺银子!现下下了文书,鼓着劲儿让百姓置地开荒,充实国库!尤其是后山那些无主的荒坡野岭,价钱比往年足足贱了三成!白纸黑字,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张小小正蹲在灶口添柴,闻言手里的火钳“哐当”一顿,火星子溅出来几点。她猛地抬眼,一双杏眼里光芒亮得惊人,像瞬间点燃了两簇小火苗:“里正爷爷,您是说……我家屋后连着的那片向阳坡,现在也能入官契了?”

    她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片坡,她和叶回不知踩了多少遍,哪块土踩上去松软肥沃,哪片林子下午阳光最好,心里都门清。夜里躺在炕上,两人不知盘算过多少次,要是能买下来,种上桃李,养上鸡鸭,那日子……

    叶回刚扛着半捆新劈的柴火进门,裤脚还沾着泥点和草屑,听见这话,立刻把柴往墙根一放,大步走了过来。他粗粝宽厚的手掌自然而然按在张小小肩头,沉声道:“能买。那片山咱们踩了大半年,沟沟坎坎都清楚。靠东的土肥,种桃树最好;西面背阴些,栽李子树、板栗都行。坡底那块缓地,开出来种菜,再围个篱笆养些山鸡,稳当。”

    他说得平实,却条理分明,显然是思量过无数遍了。叶奶奶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过来,叶季顺也放下手里的刨子,围到石桌边。昏黄的夕阳光里,一家人的眼睛都紧紧盯着那卷文书,和眉飞色舞的里正。

    叶季东捋着下巴上稀疏的几根黄胡须,看看沉稳有主意的叶回,又看看眼里闪着慧光、一点就透的张小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好!好!你们这小两口,真是比着赛地有出息!小小这丫头,比好些汉子还上道!有眼光,有胆气!就这么定了,明日我就去跑一趟,叫衙门里专管丈量的人来,量完了,按最实诚的荒坡价给你们算,保管亏不了!”

    这话像一块热油跌进了凉水,屋里瞬间“滋啦”一声,气氛热得烫人。叶奶奶一把攥住张小小的手,老人家的手有些干瘦,却异常有力,指节都在微微发抖,声音也带了哽咽:“好……好!咱们小小就是个有主意的!这日子啊,眼见着就要往红火里奔了!”

    “可不是嘛!”叶季顺搓着手,脸上皱纹都笑得舒展开,“买了山,咱家也算有份恒产了!往后……”

    “哟——!”

    一声拉长了调子、尖酸得能刮掉人一层脸皮的声音,硬生生打断了叶季顺的话,像颗老鼠屎掉进了滚烫的油锅。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外,隔壁的王二婶不知何时叉着腰堵在了那里,身子斜倚着门框,嘴角撇得快要挂上个油瓶,一双三角眼在叶家人和新房上溜溜打转,最后钉在叶回和张小小身上。

    “我当是天上掉金元宝了呢,嚷嚷得十里八乡都听见!”王二婶鼻子里哼出一股气,“叶回,不是二婶我说你,年轻人,脚底板要踩在实地上!你家那点家底,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楚吧?刚盖了几间房,就敢惦记买山头了?别是打肿脸充胖子,到时候官家人来了,银子却掏不出来,那可就把咱们全村的脸都丢到镇上去咯!”

    她嗓门又尖又亮,显然故意喊给左邻右舍听。果然,附近几户人家有人探头张望,也有好事的慢慢踱步过来。

    叶回脸色倏地一沉,眉宇间凝起一层寒霜。他性子沉稳,却不代表能任人欺上门来折辱。他刚要开口,一只微凉却坚定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张小小。

    她先一步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门口气势汹汹的王二婶,脸上没有怒色,反而带着一种清凌凌的镇定,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二婶这话,可就不在理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院中,夕阳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和的毛边,却让她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

    “朝廷鼓励百姓置地开荒,白纸黑字的文书,为的是充实国库,也让咱们老百姓多点傍身的产业。这是国策,是好事。谁家有本事,谁家肯下力气,谁就去置办。光明正大,有什么丢脸的?”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扫过围拢过来的村人,最后又落回王二婶那张僵住的脸上,嘴角甚至勾起一点浅浅的、却带着韧劲的笑意:

    “再说,我家盖房、打算买山的银子,每一文都是我家相公起早贪黑、上山下河,用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是我一点一滴从牙缝里省下来,靠卖些山货、菜蔬攒起来的。来得干净,花得硬气。倒不像有些人,自家日子过不好,就见不得别人锅里有点油星,只会站在别人家门口,说些不咸不淡的风凉话。”

    这话软中带硬,既讲了道理,又暗讽了回去,还点明了自家银钱来路正。围观的村人不少暗暗点头,看向王二婶的眼神就带了点看热闹的揶揄。

    王二婶被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指着张小小“你、你……”了半天,没“你”出个下文。

    张小小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脸上笑意加深了些,声音也更朗脆了,是对着王二婶,更是对着所有乡亲:

    “二婶,还有各位叔伯婶子,今日正好大家都在,我也把话摆这儿。等我家把那山头买下来,规整好了,种上果树,往后开花结果,少不了要请乡亲们帮忙浇水施肥、摘果搬运。到时候,咱们按天算,或者按筐算,工钱现结,绝不让大家白出力!”

    这话一出,围观的村民眼睛都亮了。山里人家,谁不想多个挣现钱的活计?尤其是这种在家门口就能干的。当下就有人笑着应和:

    “小小这话实在!”

    “就是!人家靠本事置地,光明正大!”

    “到时候可别忘了叫上我啊小小,我力气大着呢!”

    “还是小小会说话,想得周到!”

    七嘴八舌的应和声,顿时把王二婶那点尖酸给淹没了。她孤零零站在门口,像个唱独角戏的小丑,脸上青白交错,最后狠狠剜了张小小一眼,从鼻子里挤出重重一声“哼”,讪讪地缩了缩脖子,扭身,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背影都透着股狼狈。

    叶季东一直捋着胡子看着,此刻眼里的满意简直要溢出来,拍着大腿赞道:“好!小小丫头,好样的!不卑不亢,有理有据,还知道给乡亲们盼头!有这股子机灵劲儿和大气劲儿,往后你们这小日子,错不了!”

    他收起文书,正色叮嘱:“明日未时左右,衙门丈量的人就该到了。你们提前去山上,把地界用显眼的石头、木桩标清楚,免得到时候有人浑水摸鱼,钻了空子。”

    “里正爷爷放心,我们晓得。”张小小和叶回齐声应了。

    送走叶季东和看热闹的村人,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愈发浓郁的饭菜香。但每个人的心,都还因为刚才的消息和插曲,扑通扑通跳得欢实。

    夜里,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只照亮炕头一小片地方。

    张小小坐在炕沿,心还因白天的兴奋和应对微微鼓荡。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颗温润的木珠——那是她最大的秘密和依仗。闭眼凝神,便能踏入那方神奇的小天地:灵泉泊泊,清甜沁人,喝一口疲乏尽消;灵田黝黑发亮,撒下去的种子三天便能冒出一截嫩生生的绿芽;还有那个不起眼的木柜,放进去的野山菌、熏好的腊肉,哪怕过了半年,取出来也如同新放进去时一样。

    正是靠着这灵泉浇灌出的、比别家水灵鲜嫩数倍的菜蔬,靠着空间储存保鲜、卖相极佳的山货,她才能一次次在镇上换来比旁人更多的铜板,才能和叶回一起,一点点攒下盖房、乃至此刻敢想买山的底气。

    “相公,”她偏过头,看着正在检查明日要用的麻绳和木楔的叶回,故意压低了声音,眼里却闪着狡黠而笃定的光,“明日丈量,我瞧着王二婶今天那样子,怕是不会死心,说不定还要闹点幺蛾子。咱们的地界石,光摆上面不行,得往下埋深些,最好在关键处做点只有咱俩知道的暗记。”

    叶回闻言,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她身边。他个子高,站着便将她笼在身影里,带着日晒和草木气息的热力扑面而来。他伸手,很自然地帮她将一缕散落到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粗粝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细腻的耳廓,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放心。”他沉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我一会儿就去埋石界,挖深点,埋稳当。咱家看中的地,谁也别想占去半分。”他顿了顿,看着她在灯光下莹润的眼眸,又道,“明日一早,我和爷爷去镇上刘家窑厂把砖瓦定钱交了,你跟我们一起去,仔细挑挑。咱们盖房,就要盖最结实的。”

    他掌心残留的温度烫得她耳尖微红,心里却像喝了温蜂蜜水,暖融融、甜丝丝的。她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还未散尽,三人就背着空背篓出了门,踩着被露水打湿的蜿蜒山道,往金水镇赶。

    叶回的腿,是早年冬天上山追猎物时摔伤落下的旧疾,平日不显,走久了或是天气变化时,便会酸胀麻木,步子也慢。张小小瞧着他比平日更沉稳些的步伐,便不着痕迹地靠近,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嘴里说着“这路滑,相公你当心点”,指尖却悄悄用力,一丝极淡极温和的、源于灵泉的清凉气息,顺着接触的地方,悄然渡了过去。

    这是她最近才隐约摸到点门道的法子。那灵泉气息似乎对舒缓伤痛有些奇效。果然,叶回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眸色深深,却没说什么,只是手臂的肌肉微微放松了些。

    走在前面的叶季顺回头瞧见,叹了口气,念叨道:“等过两日,镇上回春堂的刘郎中从县城回来,说什么也得让他好好给你瞧瞧这腿!药材贵点就贵点,我跟你奶就是拿出压箱底的钱,也不能让你年纪轻轻就落下病根,更不能让小小跟着你遭罪!”

    张小小忙笑道:“爷爷放心,给相公看腿的银子,我们早就备足了,单独留着呢。等刘郎中一回,咱们立刻就去。”

    到了金水镇,已是晌午时分。镇上比村里热闹许多,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三人顾不上逛,直奔镇西头的砖瓦窑厂聚集处。

    几家大窑厂都在这里,青砖青瓦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青色的小山。他们挨家看了货色,问了价钱。其实几家大窑的砖瓦质量相差不大,价钱也咬得死紧。最后,张小小拍板,定了刘家窑——不为别的,就为他家管事承诺,不论买多买少,都管送货到村里,多退少补,而且还能先付三成定金,余下的等砖瓦送到、验明无误再结清。这对眼下要兼顾买山、手头银钱需精打细算的叶家来说,最是实惠放心。

    刘家管事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拨拉着算盘,眼皮耷拉着,报出价码:“两万块青砖,一万块青瓦,一口价,十三两五钱银子。”

    叶季顺和叶回对视一眼,这价钱比他们预估的稍高一点。张小小却往前凑了半步,笑得眉眼弯弯,声音又脆又甜:“掌柜的,您看,我们这可是实打实的大主顾,一下子要这么多。再说,咱们这离镇上不远,往后村里谁家要盖房起屋,我肯定头一个推荐您刘家窑的砖瓦!这价钱,您再给松松手,十三两整数,讨个吉利,成不成?往后我们家新房盖起来,打家具、砌院墙,少不了还得麻烦您介绍好木匠、石匠呢!”

    她一番话,既点明自家是大客户,许了将来推荐的好处,又软绵绵地把自家后续潜在的需求摆了出来,最后还捧着对方“讨个吉利”。那管事的抬了抬眼皮,打量这口齿伶俐的小媳妇,脸上严肃的线条到底没绷住,“噗嗤”笑出了声,摇着头,一巴掌拍在算盘上:“得!瞧你这丫头会说话!行,就冲你这份爽利劲,十三两就十三两!往后有啥需要,尽管来!”

    当下付了五两定金,拿了盖着红印的收据,三人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脚步轻快地往回赶。

    还没进村,远远就看见后山脚下围着不少人,隐约还有争吵声传来。三人心里俱是一紧,加快脚步。

    果然是王二婶。她不知怎的说动了村里几个平日与她交好、也颇有些嚼舌根毛病的妇人,正围着叶回昨夜埋下的地界石,指指点点,唾沫横飞。

    “……大家都来看看!这石头埋的位置不对!明明往年这坡地往里,还有一小条是我家先看上的,打算开点荒地种菜!他叶家凭什么把界石打到这儿来?这不是明抢吗?”王二婶拍着大腿,说得有鼻子有眼。

    那地界石埋得端正,旁边还有砍削出的新鲜记号。可被她这么一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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