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论手艺的重要性 (第3/3页)
怕碰,比那竹筐抗造多了。三文钱,不贵,值。”
有了这看起来经验丰富的老太太一句话,那被称作王嫂子的妇人脸上的犹豫之色去了大半,她点点头,不再多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数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递给张小小:“行,那给我拿一个吧。家里原来那个竹的,前几日提重物,提手那里裂了,正想换个结实点的。”
“哎!好,好!谢谢婶子!”张小小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双手接过那三枚还带着对方体温的铜钱,小心地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又仔细地将那个中号筐子递给妇人。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手艺挣来的钱!虽然只有三文,却重逾千斤。
也许是“开张”带来了好运,也许是那王嫂子买走一个筐子无形中成了“活招牌”,又或许是这荆条筐确实有其扎实耐用的优点,不一会儿,摊子前竟又围上来三四个妇人。有问价的,有拿在手里反复看、互相讨论的。
“哎,这背篓编得有点意思,后面还缠了圈软布,背着不勒肩膀。”一个身材粗壮、看起来像是常干重活、上山下地的妇人,看中了一个背篓,拿在手里比划着。
“这个小篮子好,不大不小,拎着去买个豆腐、打瓶酱油,或者去地里摘点菜,正合适。”一个年轻的小媳妇拿起一个小菜篮,在手里试了试。
“是挺结实的,比我上回在杂货铺买那个强,那个用了不到俩月,底就松了。这个多少钱?”
问价声,品评声,小小的摊子前竟也有了几分热闹。张小小起初还有些手忙脚乱,应答磕巴,但很快便镇定了下来,脸上因为忙碌和兴奋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声音清脆,一一回答着问题。叶回始终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沉默得像一座山。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在她需要时,默默地将客人指着的筐子递过去,在她收钱时,伸出手,接过那些铜钱,攥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和她。
不到一个时辰,带来的十几个筐子,竟卖掉了大半,只剩下两三个最大的、价格稍贵些的背篓。集市上的人流开始有所减退。张小小趁着间隙,偷偷背过身,从叶回手里接过那一小把温热的、沉甸甸的铜钱,飞快地数了数。一、二、三……三十四文!整整三十四文!
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她,冲得她头晕目眩,心跳如擂鼓。她猛地转过身,也顾不上是在人来人往的街边,仰起脸,看向一直沉默守在一旁的叶回。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落入了整个夏夜的星辰,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狂喜的光芒,脸颊因为激动和先前的忙碌而红扑扑的,嘴角是怎么也压不下去的、飞扬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叶回!”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因为极致的兴奋而带着明显的颤抖,她伸出手,似乎想去拉他的袖子分享这份激动,指尖碰到他粗硬的布料,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改为紧紧攥着自己装着铜钱的衣襟,仿佛要让他隔着布料都感受到那沉甸甸的、令人安心的分量,“你看!卖了三十四文!整整三十四文!”
她急切地、语速很快地低声说着,像是囤积了太多的话要一口气倒出来,又像是急于向他证明什么:“我就说,这手艺能行吧?你看,真的有人买!还都说结实!这才第一天,头一回出来卖!以后我编熟了,手更快,样子也编得更好看些,咱们就能有更多进项!一点点攒起来,你的药,咱们往后日子的嚼谷,说不定……说不定真能宽裕些,不用那么紧巴了!”
她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那里面充满了纯粹的、因为自己的双手创造出价值、得到认可的快乐和一种“我终于也能为这个家做点实在事”的自豪。那光芒亮晶晶的,毫不设防,直直地撞进叶回眼底。
叶回低头,看着她。她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点赶路时的灰尘,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调皮地黏在那里。因为仰着头,纤细的脖颈拉出优美的、脆弱的线条。那双眼里的光,比这集市上任何一件货物都耀眼,亮得他心口蓦地一烫,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滚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又有些莫名的发紧,喉咙也有些干涩。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忽然伸出了手。动作很快,甚至有些突兀。不是去碰她的脸或头发,而是用自己粗糙的、带着厚茧的拇指指腹,很轻、很快地,在她鼻尖上擦了一下,拂去了那点碍眼的灰尘。触碰的瞬间,指尖传来她皮肤温热柔软的触感,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迅速收回,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那点温度还残留着。
他的目光在她骤然睁大、似乎有些懵然不解的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然后便移开,看向了地上剩下的两三个背篓,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低沉,听不出太多外露的情绪,只简洁地“嗯”了一声。
顿了顿,他看着那几个孤零零的背篓,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剩下的,不急。收摊,回去。”
他没有说任何夸赞的话,没有评价她的手艺,也没有附和她的喜悦。但张小小看着他沉静如水的侧脸,线条冷硬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看着他刚才那自然而迅速、仿佛只是随手为之的擦拭动作;再听他这句简洁的“不急”、“回去”,心里那点因为初次“成功”而有些飘忽、有些狂喜、甚至有些不安的激动,忽然就奇异地沉淀了下来,落到了实处,变得无比踏实、安稳。
好像有他在,这天大的喜悦,也是可以稳稳接住,慢慢消化的。好像有他在前面说“回去”,那回家的路,就一定是温暖而值得期待的。
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不再那么飞扬跳脱,却更深,更软,从眼底一直蔓延到嘴角。“嗯,回去。”她小声地、乖乖地应道,然后蹲下身,开始利落地收拾剩下的筐子,动作轻快。
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着熙熙攘攘、渐渐散去的集市。空气里混杂着尘土、食物、牲畜和各种各样的气味。叶回沉默地将剩下的两三个背篓重新捆扎在扁担的一头,另一头空着,轻松地挑上肩。张小小拎着那几个早已空空如也、折叠起来的小菜篮,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逐渐稀疏的人流,踏上了回家的土路。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被晒暖的气息,拂在脸上,痒痒的,很舒服。
张小小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了按怀里那串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铜钱,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它们硬硬的轮廓。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鼻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他指腹的粗粝触感。她悄悄抬起眼,看了看前面叶回挑着担子、平稳而宽阔的背影。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稳稳地投在黄土路上。
她知道,路还很长。地里苗还弱,虫还要捉,日子依旧要精打细算。可心里那点因为这门新发现的手艺而燃起的小火苗,却不再只是虚妄的憧憬,它有了温度,有了分量,稳稳地亮着。
好像,真的可以期待一下,往后的日子,能像这筐子一样,虽然开头歪扭,但慢慢编,总能编得结实,编出个样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