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漂流者 (第2/3页)
识、没有一切他们不想要的东西的国家。
那些他们不想要的东西里,包括人。
他继续走,继续拍。他拍那些空荡荡的村庄,拍那些被赶出城市的难民,拍那些在路边死去的人。他拍了一卷又一卷,直到胶卷全部用完。
有一天,他在一条小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西方人,三十多岁,满脸胡茬,衣服破破烂烂,但手里拿着一台相机。他看见詹姆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是记者?”
詹姆斯点点头。
那人走过来,伸出手:“我叫西德尼·尚伯格,《纽约时报》的。”
詹姆斯握住他的手:“詹姆斯·克莱尔,玛格南。”
两个人站在那条小路上,看着四周空荡荡的田野。
“你拍了什么?”尚伯格问。
“什么都拍,”詹姆斯说,“死的,活的,快要死的。”
尚伯格点点头:“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这里在发生什么吗?他们在杀人。杀所有人。知识分子、医生、老师、工程师、甚至戴眼镜的人。他们说这些人不该存在。”
詹姆斯没有说话。
“我们要把这些拍下来,”尚伯格说,“让全世界知道。”
八
一九七五年底,詹姆斯回到美国。
他把在柬埔寨拍的照片冲洗出来,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空荡荡的村庄,那些被赶出城市的难民,那些死在路边的人。每一张,都是一座墓碑。
他把照片寄给玛格南,寄给《生活》杂志,寄给所有能发表的地方。但没有人愿意发表。编辑们说,太血腥了,太可怕了,读者不想看。
“读者想看什么?”詹姆斯问。
“想看英雄,”编辑说,“想看战争是怎么打赢的,不是怎么死人的。”
詹姆斯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些照片收起来,放进林卫国的箱子里。
那个箱子,越来越满了。
九
一九七六年,詹姆斯去了黎巴嫩。
那一年,贝鲁特变成了战场。基督徒和穆斯林在互相屠杀,街上到处是尸体,到处是废墟。他住在西区的一家小旅馆里,每天出去拍照,每天回来冲洗。
有一天,他在街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越南女人,三十出头,瘦瘦的,眼睛很大。她手里拿着一台相机,正在拍那些被炸毁的房子。
詹姆斯看着她,愣住了。
那个侧脸,那种专注的样子,让他想起一个人。
他走过去,用英语问:“你是记者?”
那女人回过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叫阮氏梅,”她说,“越南来的。”
詹姆斯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你认识林卫国吗?”
那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认识他?”
十
他们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咖啡馆坐下。
梅告诉他,一九七五年四月,岘港解放的那一天,她被人从孤儿院带走了。带她走的是一个柬埔寨人,说她父亲托他来接她。她跟着那个人,坐船到了柬埔寨,在一个村庄里住了几个月。后来红色高棉来了,村庄被毁,她逃了出来,一路跑到泰国。
“你怎么活下来的?”詹姆斯问。
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个布娃娃。”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布娃娃。很破旧了,眼睛掉了一颗,棉花露在外面。
“一个中国记者给我的,”她说,“他叫林卫国。他说,他会回来找我。”
詹姆斯看着那个布娃娃,眼眶湿了。
那是林卫国的布娃娃。他太爷爷传下来的,跟了一百多年的那个。
“他在哪?”梅问。
詹姆斯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西贡解放那天,他去找你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梅低下头,看着那个布娃娃,看了很久。
“他会回来的,”她轻声说,“他答应过的。”
十一
那天晚上,詹姆斯给梅讲了林卫国的故事。
讲他怎么从上海到越南,怎么去奠边府找卡帕,怎么在顺化拍那张枪决的照片,怎么在西贡最后时刻把相机交给他。
“他说过一句话,”詹姆斯说,“他说,只要还有人记得,死人就不会消失。”
梅听着,没有插话。
讲完之后,詹姆斯从包里拿出那台莱卡相机,递给梅。
“这是他留给我的,”他说,“现在给你。”
梅接过那台相机,手在发抖。相机很重,沉甸甸的,像装着一个人的命。
“我不会用。”她说。
“你会学会的,”詹姆斯说,“你是他找到的人。”
梅把相机抱在怀里,和那个布娃娃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都是林卫国留给她的。
十二
一九七七年,梅去了法国。
她在巴黎的一家报社找到了工作,当摄影记者。那台莱卡相机,她一直带着。每天拍照,每天冲洗,每天看着那些照片。
有一天,她在报社的资料室里翻旧报纸,翻到了一份一九七五年的《生活》杂志。封面上,是那张著名的照片——顺化的枪决。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下面的署名是:林卫国。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名字。
“我找到你了,”她轻声说。
十三
一九七八年,詹姆斯去了非洲。
那一年,比夫拉战争已经结束了,但还有别的战争在打。罗德西亚,乌干达,埃塞俄比亚。他在那些地方待了两年,拍了一堆照片,寄回玛格南。有些发表了,有些没有。
一九八〇年,他回到纽约。
公寓里积满了灰尘,但那个箱子还在。他打开箱子,把这两年的照片放进去。箱子越来越满,快要装不下了。
他坐在箱子旁边,看着那些发黄的笔记本和照片。
一百一十年了。
从普法战争到非洲丛林,从巴黎到西贡。五代人了。
还会有人继续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死去的人,就没有真的消失。
十四
一九八一年,梅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泰国寄来的,落款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但信的内容,让她坐不住了。
“阮氏梅女士:
我是泰国边境的难民救助人员。我们这里有一个老人,说自己认识你。他说他叫林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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