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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山城

    第八章山城 (第1/3页)

    一

    一九四〇年冬天,重庆。

    林晚第一次见到罗伯特·卡帕的时候,他正在废墟里拍照。

    那是一场大轰炸之后的第二天。日本的飞机昨天晚上来过,扔了几十枚炸弹,把半个街区夷为平地。林晚跟着妈妈和沈亦云赶到现场的时候,火还在烧,空气里全是焦臭的味道,到处是哭声和喊声。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他蹲在一堆瓦砾旁边,举着一台小相机,对着什么在拍。他的衣服上全是灰,脸上也全是灰,但那双眼睛很亮,盯着取景框,像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一样。

    “他在拍什么?”林晚小声问。

    林慕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说:“拍一个死了的孩子。”

    林晚愣住了。她仔细看,才发现那堆瓦砾旁边躺着一个孩子,五六岁,已经死了。孩子的母亲跪在旁边,抱着孩子的身体,哭不出声来。

    那个人在拍那个母亲。

    快门的声音很轻,咔嚓,咔嚓,一下一下,像心跳。

    林晚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拍照,看着那个母亲抱着孩子,看着那些在废墟里翻找的幸存者。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笔记本,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那个人拍完了,站起来,转过身,正好看见她。

    他打量了她几秒钟,然后笑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疲惫,但很温暖。

    “你是记者?”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问。

    林晚点点头。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林晚又点点头。

    那个人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片废墟。

    “我第一次的时候,”他说,“吐了。”

    林晚愣了一下。

    “真的,”他说,“一九三六年,西班牙。我第一次上战场,看见那些死人,蹲在路边吐了半天。后来慢慢习惯了。但习惯不是好事。”

    “为什么不是好事?”

    那个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什么东西。

    “因为你习惯的时候,就离死不远了。”

    二

    那天晚上,林慕青把那个人请到了她们住的公寓里。

    那是一间很小的公寓,在山城重庆的某个坡上。窗户外面就是长江,能看见江上的船和对岸的灯火。但今天晚上,对岸没有灯火——日本人来的时候,灯火会要人的命。

    “罗伯特·卡帕,”那个人伸出手,和沈亦云握了握,“玛格南图片社的。”

    沈亦云点点头:“沈亦云,《申报》记者。这位是林慕青,也是《申报》的。她女儿林晚,正在学。”

    卡帕看着林晚,又笑了:“学什么?学怎么吐?”

    林晚脸红了。林慕青却笑了,那是一种很少见的笑——她平时不怎么笑。

    “她爷爷是林墨卿,”林慕青说,“你可能没听过。”

    卡帕的笑容消失了。

    “林墨卿,”他慢慢重复这个名字,“一八七〇年,巴黎围城?一八七七年,君士坦丁堡?一九一六年,凡尔登?”

    林慕青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卡帕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镂空的镜头徽章。

    林慕青的眼睛睁大了。

    “这是……”

    “我师父留给我的,”卡帕说,“他叫托马斯·克莱尔。”

    三

    那一夜,他们聊了很久。

    卡帕告诉她们,托马斯·克莱尔是他的老师,也是他的朋友。一九三六年,西班牙内战爆发,托马斯从中国赶到西班牙,在那里遇到了他。

    “那时候我刚二十出头,”卡帕说,“什么都不懂,拿着一台相机到处跑。托马斯看见我,问我:‘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说:‘拍照。’他说:‘拍照干什么?’我说:‘让人看见。’”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说:‘让人看见不够。要让人记住。’然后他给了我这枚徽章。他说,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他父亲是从一个中国记者那里得到的。那个中国记者,叫林墨卿。”

    林慕青听着,眼眶湿了。

    卡帕看着她,轻声说:“托马斯说,那个中国记者是他父亲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他们在凡尔登一起待过,在索姆河一起待过。他父亲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中国记者的照片。”

    林晚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托马斯叔叔现在在哪?”

    卡帕沉默了很久。

    “西班牙,”他最后说,“一九三八年,埃布罗河战役。他和我一起在前线,一颗流弹打中了他。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按快门。”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托马斯叔叔。那个在沈阳街头遇见的人,那个教她拍照的人,那个说“只要还有人记得,就有用”的人。他也死了。

    “他的相机呢?”她问。

    卡帕从包里拿出一台老旧的莱卡相机,放在桌上。

    “这是他留给我的,”他说,“他说,如果有一天见到林家的人,就把这个给他们看。”

    林慕青接过那台相机,轻轻抚摸着。相机很旧了,但保养得很好,镜头上没有一丝划痕。她翻过来,看见相机底部刻着几个字:

    “To Thomas, from W.C. 1919”

    威廉·克莱尔送给儿子的礼物。

    一九一九年。

    那一年,她父亲还活着。

    那一年,她刚满九岁。

    四

    接下来的几天,卡帕一直和她们在一起。

    他带林晚去拍照,教她怎么用相机,怎么构图,怎么在炮火中保护自己和设备。他告诉她,拍照不是按快门那么简单,是用眼睛看,用心感受,用命去换。

    “你看,”他指着远处一个正在搬砖的老人,“那个人,他的房子被炸了,他在废墟里找能用的东西。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是麻木。这种麻木,比悲伤更可怕。”

    林晚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为什么更可怕?”她问。

    “因为悲伤说明他还在乎,”卡帕说,“麻木说明他已经不在乎了。不在乎的人,和死了没区别。”

    林晚看着那个老人,看了很久。

    她想起爷爷说的那些话,想起妈妈写的那些报道,想起托马斯叔叔拍的那些照片。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让人在乎。

    让人在乎那些死去的人,让人在乎那些活着的人,让人在乎那些看不见的真相。

    五

    一九四一年春天,沈亦云病了。

    他七十四岁了,跟了林墨卿一辈子,又跟了林慕青十几年。他的身体早就撑不住了,但他一直不说。直到有一天,他在写稿子的时候突然倒下去,林慕青才发现,他已经病了很久。

    医生说是肺病,活不了多久了。

    林慕青守在病床前,看着这个跟了父亲几十年的老朋友。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灰白,但眼睛还是亮的。

    “亦云叔,”她轻声说,“你好好养病,会好的。”

    沈亦云笑了,那是一种很疲惫的笑。

    “慕青啊,”他说,“你骗不了我。我这辈子见过太多要死的人,知道死是什么样的。”

    林慕青没有说话。

    沈亦云看着她,慢慢说:“你父亲走的时候,我在旁边。他最后说的话,是让我替他记着。我记了二十一年。现在我要走了,这些话,该交给你了。”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林慕青。

    林慕青打开,里面是几本泛黄的笔记本。那是她父亲的遗稿——从巴黎到凡尔登,从君士坦丁堡到旅顺,她父亲记了一辈子的东西。

    “他一直留着,”沈亦云说,“等你来取。”

    林慕青捧着那些笔记本,手在发抖。

    “亦云叔……”

    “还有,”沈亦云从怀里掏出那枚镂空的镜头徽章——是林墨卿当年送给他的那枚,“这个,还给你。你爷爷的,你父亲的,你的。一代一代,传下去。”

    林慕青接过徽章,紧紧握在手心里。

    沈亦云看着她,慢慢闭上眼睛。

    “我累了,”他说,“让我歇一会儿。”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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