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纸鸢 (第2/3页)
其他的都旧,镂空的镜头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这个是我父亲的,”她指着那枚徽章说,“他一直带着,从巴黎到君士坦丁堡,从旅顺到凡尔登。他去世的时候,这枚徽章还在他枕头下面。”
托马斯点点头,把那枚徽章递给她。
“应该还给你。”
林慕青接过来,握在手心里。徽章很凉,但她的心很热。
“你父亲还说了什么?”她问。
托马斯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他说,我们这些人,活着的意义就是让人记住那些死去的人。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还活着。”
林晚在旁边听着,突然问:“那你自己呢?你也是记者吗?”
托马斯看着她,笑了:“是。我十八岁就跟着父亲上战场了。凡尔登、索姆河、巴黎和会——我都去过。一九一六年,我在索姆河受了伤,差点死掉。但我活下来了,继续干这行。”
他看着林晚手里的那个破旧布娃娃:“这是什么?”
林晚低下头,看着那个娃娃:“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他让我带着,替他看着我。”
托马斯沉默了很久。
“你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他最后说,“我父亲一辈子都在念叨他。”
八
十一月,他们离开沈阳,去了哈尔滨。
那是一座比沈阳更冷的城市,也更乱。日本人的势力还没完全伸过来,但白俄的流亡者、中国的难民、各国的冒险家,挤满了每一条街道。到处是卖儿卖女的人,到处是饿死在路边的人,到处是那些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眼睛。
林慕青一直在记。她记那些流亡者的故事,记那些孩子的眼睛,记那些被战争碾碎的普通人。林晚也在记,虽然她的字还很稚嫩,句子也写不通顺,但她一直在写,从不偷懒。
托马斯有时候和她们一起走,有时候单独行动。他在拍照片——那些莱卡相机拍下的照片,后来会成为这座城市最真实的记录。
有一天晚上,他们坐在松花江边,看着对岸的灯火。
“托马斯,”林慕青突然问,“你觉得这场战争会打多久?”
托马斯想了很久,说:“不知道。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林慕青没有说话。
林晚在旁边问:“开始?东北不是已经被占了吗?还要打?”
托马斯看着她,说:“东北只是开始。日本人要的不是东北,是整个中国。他们要的也不只是中国,是整个亚洲。”
林晚愣住了。
“那……要打多久?”
“不知道,”托马斯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更久。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爷爷那一代人,打了五十年的仗,从巴黎打到凡尔登。你妈妈这一代,还要继续打。你们这一代,也许还要打。”
林晚看着手里的布娃娃,看了很久。
“那我记的那些,”她轻声说,“有用吗?”
托马斯没有回答。
林慕青替他说了:“有用。只要还有人记得,就有用。”
九
一九三二年三月,伪满洲国成立。
林慕青是在哈尔滨的报纸上读到这个消息的。那天的报纸头版,用大号字印着几个字:新国家成立,溥仪就任执政。
她把报纸放下,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看不见太阳。
林晚从外面跑进来,脸冻得通红,手里拿着一叠纸。
“妈,我写的!”
林慕青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看。那是林晚这几个月记下的东西——那些在街头看见的难民,那些在废墟里找儿子的老人,那些被日本兵打死的年轻人。她的字还是歪歪扭扭,但每一行都是真的。
“写得很好,”林慕青说,“你爷爷会高兴的。”
林晚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十
一九三三年,他们回到上海。
托马斯也跟着来了。他在上海租了一间小公寓,继续当他的记者。他说,他要留在中国,看着这场战争怎么打下去。
林晚这一年十九岁了。她不再是个孩子,而是一个真正的记者——虽然还没发表过一篇稿子,但她已经记满了整整三个笔记本。
有一天,她问托马斯:“托马斯叔叔,你为什么不当作家?你父亲说,你年轻的时候想当作家。”
托马斯笑了,那是一种很苦涩的笑。
“我是想当作家,”他说,“一九一六年,我在索姆河受了伤,躺在医院里,想着等我好了,就写一本小说,写这场战争,写那些死去的人。但等我出院了,我发现我写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小说是假的,”托马斯说,“你可以编故事,可以让人物说你想让他们说的话。但那些真的死去的人,他们不能说假话。他们需要的是真的记录,不是编的故事。”
林晚听着,若有所思。
“所以你当了记者?”
“所以我才当了记者,”托马斯说,“你爷爷那一代人,用笔记录真相。我父亲那一代也是。我这一代,还是。也许你这一代,也是。”
林晚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娃娃。
十一
一九三五年,华北事变。
一九三六年,西安事变。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
消息传到上海的时候,林慕青正在编辑部的办公室里写稿子。沈亦云冲进来,手里拿着电报,脸都白了。
“卢沟桥!日本人和中国军队打起来了!”
林慕青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放下笔,站起来。
沈亦云看着她:“你要去?”
林慕青点点头。
“我也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林晚。二十三岁的林晚,已经是个大人了。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像爷爷,像妈妈。
林慕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准备好了吗?”她问。
林晚点点头。
林慕青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女儿,然后说:
“走。”
十二
七月九日,他们到达北平。
那是一座战云密布的城市。街上到处是军人,到处是难民,到处是那种大战前的紧张气氛。卢沟桥的战斗还在继续,枪炮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远方的雷声。
林慕青找到一家小旅馆住下。安顿好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租一辆自行车。
“妈,租自行车干什么?”林晚问。
林慕青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检查那辆车的车胎和刹车。
沈亦云在旁边说:“你妈妈要骑车去卢沟桥。”
林晚愣住了:“骑车?三十多里路!日本人的炮弹在飞!”
林慕青直起腰,看着她:“你爷爷当年骑车去卢沟桥的时候,没人问他炮弹的事。”
林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知道这个故事。爷爷去卢沟桥,是一九三七年——不,是一九三七年?不对,爷爷是一九二〇年去世的。那是另一个故事?她突然想起,爷爷讲过的,是一个叫方大曾的年轻记者,一九三七年骑车冲向卢沟桥。但那个故事,是爷爷讲的吗?还是妈妈讲的?她有点混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有人做过这件事。有人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骑着自行车,冲向战场。
那个人,她没见过。
但那个人,是她的同路人。
十三
七月十日,林慕青骑着自行车出发了。
林晚和沈亦云坐着一辆租来的马车跟在后面。林慕青骑得很快,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扬起一路灰尘。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把拉满的弓。
三十多里路,她骑了三个多小时。
到达卢沟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那座桥还在。古老的石桥,桥栏上雕着狮子,桥下的永定河水缓缓流过。但桥上没有人——除了那些穿着土黄色军服的中国士兵,趴在沙袋后面,枪口对着桥的另一头。
桥的那一头,是日本人。
林慕青扔下自行车,掏出相机,开始拍照。她拍那些士兵的脸,拍那些沙袋上的弹孔,拍桥栏上被子弹打掉的狮子头。
林晚跟在后面,掏出本子,开始记。她记那些士兵的年龄——大部分都很年轻,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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