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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冻土

    第五章冻土 (第3/3页)

  他把报纸放下,走到窗边。窗外是旅顺的街道,和十年前相比,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那些被烧毁的房子已经重建了,那些被杀死的人,却永远回不来了。

    沈亦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林先生,从上海来的。”

    林墨卿接过来,拆开。信是林慕青写的,字迹还带着少女的稚嫩:

    “爹爹:

    你什么时候回来?娘说你在很远的地方打仗,要等打完才能回来。我已经十四岁了,可以帮你写稿子了。等你回来,我跟你学怎么写新闻。

    女儿慕青”

    林墨卿看完信,眼眶湿了。

    十四岁了。他离开的时候,她才九岁。五年了,他错过了她五年的成长。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枚镂空镜头徽章放在一起。

    “林先生,”沈亦云问,“我们什么时候回上海?”

    林墨卿想了想:“再等几天。还有些东西没记完。”

    沈亦云点点头,没有说话。

    十四

    离开旅顺的前一天,林墨卿一个人去了那座墓地。

    不是日本人的墓地,是城外的乱葬岗。那些死在战争中、没人认领的尸体,被草草埋在这里。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个小小的土包,在风雪的侵蚀下慢慢消失。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雪花开始飘落,一片一片,落在那些无名的坟墓上,像给它们盖上一层薄薄的被子。

    他想起三十四年前,在巴黎,威廉问他的那个问题:“我们写的那些,有用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写,那些死在这里的人,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张空白的纸,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献给所有在战争中死去的人——无论你叫什么,无论你从哪里来,无论你死在哪一边。有人记得你。”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最大的那个土包上,用一块石头压住。

    然后他转身,走进风雪里。

    十五

    一九〇五年十一月,上海。

    林墨卿站在码头上,看着这座城市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五年了,上海变了,又好像没变。外滩那些洋行的楼更高了,黄浦江上的船更多了,但街上的人,还是那样匆匆忙忙地活着。

    沈亦云站在他旁边,第一次来到这座传说中的城市,眼睛都看直了。

    “林先生,这就是上海?”

    林墨卿点点头:“这就是上海。”

    他们走下船,穿过人群,走向市区。走了没多久,林墨卿突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站着一个小姑娘,十四五岁,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手里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几个字:

    “欢迎爹爹回家”

    林墨卿愣住了。

    那小姑娘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扔下牌子,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爹爹!”

    林墨卿抱着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五年了。

    他错过了她五年的成长,错过了她从一个孩子长成少女的每一个瞬间。但此刻,她站在这里,举着那块牌子,等着他回家。

    “爹爹,你回来了。”林慕青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老了。”

    林墨卿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你也大了。”

    沈亦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十六

    那天晚上,林墨卿把从旅顺带回来的笔记本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给林慕青看。

    她看着那些画,那些字,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眼睛一眨不眨。

    “爹爹,这些就是你记下来的?”

    林墨卿点点头。

    林慕青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那是一个小女孩的脸,五六岁,眼睛圆圆的,像在看着什么。

    “这是谁?”

    “一个死在旅顺的孩子,”林墨卿说,“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但我画下来了。”

    林慕青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爹爹,”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等我长大了,我也跟你去。”

    林墨卿愣住了。

    “你去干什么?”

    “去记那些没人记的人,”她说,“像你一样。”

    林墨卿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是索菲的眼睛,是弗兰克的眼睛,是每一个走向战场的人的眼睛。

    “会很苦,”他说,“会怕,会累,会看见很多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林墨卿没有再说话。他把女儿搂进怀里,紧紧地搂着。

    窗外,上海的夜空中,隐约可以看见几颗星星。那些星星,和巴黎的、君士坦丁堡的、喀土穆的、旅顺的,是同一片天空。

    他想起威廉说的那句话:“只要还有战争,我们这些人,就永远不会消失。”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她会去的。

    总有一天。

    十七

    一九〇五年十二月,林墨卿收到了一封从伦敦寄来的信。

    信是威廉写的,厚厚的,足足有十几页。他在信里说,对马海战后,他去了日本,采访了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也采访了那些失去儿子的母亲。他还去了山田一郎隐居的那个小村庄,找到了那个曾经给他寄日记的日本记者。

    “山田一郎现在是个和尚,”威廉写道,“在一个很小的寺庙里,每天念经,种菜,不问世事。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在扫院子里的落叶。他看见我,愣了很久,然后笑了。

    他说:‘威廉先生,你还没死?’

    我说:‘还没。’

    他说:‘那些日记,还在吗?’

    我说:‘在。’

    他说:‘那就好。’

    我们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没说几句话。临走的时候,他送我到山门,突然说:‘威廉先生,有时候我想,我们这些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说:‘也许就是为了让那些死了的人,还能有人记得。’

    林,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但我希望他是对的。

    保重。

    威廉”

    林墨卿读完信,把信折好,和那些徽章、那些日记、那些笔记本放在一起。

    那些东西越来越多,塞满了整整一个抽屉。每一件东西,都对应着一段记忆,一个死去的人,一个曾经活过的生命。

    他看着那些东西,想起了威廉的问题:我们这些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死去的人,就没有真正消失。

    窗外,夜色渐深。

    上海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座永远醒着的城市。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又一个时代结束了。

    但战争,永远不会结束。

    【第五章完】

    附:本章融入的真实记者故事

    真实记者融入方式

    杰克·伦敦(美国,日俄战争记者)威廉的日本采访经历有杰克·伦敦的影子

    龟井兹明(日本,日俄战争随军记者)山田一郎的精神传承

    维泽特利家族(英国)阿尔弗雷德继续见证,弗兰克的回忆贯穿

    日俄战争中的西方记者群像威廉、阿尔弗雷德、林墨卿的经历

    中国早期战地记者(无名)林墨卿的记录,沈亦云作为新一代出现

    方大曾(未来抗战记者)林慕青的志向有方大曾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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