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坎子迷雾 (第3/3页)
开口,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燕凛没动,也没说话,只是侧身,将身后的青瑶让出半步,目光看向她。意思很明确:东西是她的,她来谈。
老烟袋的烟斗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在青瑶脸上转了一圈,尤其是在她那双过于平静清亮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隆起的腹部和明显不自然的站姿(脚伤)。
青瑶上前一步,在距离木桌还有两步时停下。她没有立刻拿出东西,而是从背篓里,先取出了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里面是几包分开包好的药粉和药膏,分别是止血散、化瘀膏和清热散。都是她用沿途采集的普通药材精心炮制的,虽然不算珍稀,但成色、质地、炮制手法,一看就与寻常猎户或山民胡乱弄出来的“土药”不同,干净、细腻、药味纯正。
“止血、化瘀、清热,寻常外伤暑热可用。药效比市面普通货色强三成,副作用小。”青瑶的声音在昏暗的屋里响起,平静,清晰,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肯定,不卑不亢。
老烟袋眼皮都没抬,只用烟袋锅子随意拨弄了一下那几包药,鼻子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然后,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手艺还成。但就这点东西,不值得进我这个门。外面的刘三就能吃下。”
他这是在压价,也是在逼她亮底牌。
青瑶并不意外。她将那几个布包重新收好,放回背篓。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老烟袋烟雾后的眼睛,缓缓说道:
“我还有一样东西。不卖钱,只换物。”
老烟袋抽烟的动作停了下来,浑浊的眼珠里似乎有精光一闪而逝。“哦?换什么?”
“上好的精盐,十斤。细棉布,两匹。耐用保暖的皮子,足够做两身成人冬衣。铁锅一口,小刀两把。粮食,要耐储存的,粟米或豆子,五十斤。”青瑶报出一串清单,语速平稳,显然早有准备。“另外,要一张附近五百里内,最详细的山川舆图,标注城镇、村落、势力范围、危险区域。还要一个消息——京城,或者附近大城,最近半年,有没有重金求购极品伤药、救命奇药,或者……悬赏寻人、追杀要犯的风声。”
她每说一样,老烟袋耷拉的眼皮就抬起一分。等她说完,老头已经放下了烟袋,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像刀子,上上下下地刮着青瑶,仿佛要把她从头到脚刮下一层皮来。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门口的刘三,不知何时凑近了些,竖着耳朵偷听,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半晌,老烟袋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丫头,胃口不小。你知不知道,你要的这些东西,在坎子村,值多少?”
“我知道。”青瑶平静地回答,“所以,我用来换的东西,也值这个价。”
“是什么?”老烟袋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
青瑶不再犹豫。她伸手入怀,在贴身最稳妥的位置,取出了那个用皮子小心包裹、又用松脂密封的小陶罐。她将陶罐放在桌上,轻轻推向老烟袋。
“玉髓兰,三年生,崖壁阴寒处所采,黎明花开时取蕊瓣,以古法炮制,得净粉七钱三分。可固本培元,续接心脉,对陈年内伤、心脉受损有奇效。亦可中和部分阴寒奇毒,吊命延息。”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屋里,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地上,仿佛有回响。
“玉髓兰?!”
门口的刘三失声低呼,随即猛地捂住嘴,但眼中的贪婪和震惊已遮掩不住。
老烟袋没有看刘三,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粗糙的小陶罐上,握着烟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屋内的空气都仿佛凝成了冰。
然后,他伸出手,枯瘦如同鸟爪的手指,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打开了陶罐的封口。
一股极其清冽、冰冷、却让人精神一振的幽香,瞬间在污浊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将满屋的异味都压下去几分。
老烟袋凑近罐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伸出小指指甲,小心地挑出米粒大小的一点淡蓝色粉末,放在眼前仔细观看,又凑到鼻尖闻了又闻,甚至伸出舌头,极轻地舔了一下。
他的脸色变了。从最初的审视、怀疑,到震惊,再到一种近乎狂热的郑重。
“真的是……玉髓兰粉!而且是极品!”他猛地抬头,看向青瑶,眼神锐利如刀,“你炼的?你怎么会知道这种古法炮制?这手法早就失传了!”
“祖传的手艺,不足为外人道。”青瑶避重就轻,语气依旧平淡,“东西你看过了。我开的价,换不换?”
老烟袋死死盯着她,又看看她身边的燕凛,再看看那罐玉髓兰粉,脸色变幻不定。显然,他在急速权衡。这东西的价值,远超青瑶开出的那些物资。但同样,能拿出这东西的人,也绝非常人。强留?旁边那个一直沉默、却气息沉凝如山的男人,不是好相与的。走漏风声?这东西一旦露面,恐怕会引来他都不愿招惹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这女子的炮制手法……老烟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忌惮。拥有这种失传技艺的人,背后可能站着什么?
短短几息间,老烟袋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最终,他脸上的激动和贪婪缓缓收敛,重新变回了那种古井无波的深沉。他小心地盖好陶罐,推回给青瑶。
“东西,我收了。”他缓缓坐回椅子,重新拿起烟袋,吧嗒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嘶哑,“你要的物资,我这里只有一部分。精盐、皮子、铁锅、小刀,现在就可以给你。细棉布和粮食,要等两天,我从别的寨子调。舆图,我有,但最详细的,不白给。消息……”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透过烟雾看着青瑶,“京城半年前,靖北侯府曾暗中悬赏,寻能解‘阎罗笑’之毒的名医,赏金万两,至今未撤。另外,影阁近两个月,在北方三州的活动频繁,似乎在找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
靖北侯府!阎罗笑!影阁!
这三个词,如同三道惊雷,同时在青瑶和燕凛心中炸响!
青瑶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脸上依旧平静。燕凛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周身气息更冷。
老烟袋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不再多言,只是慢悠悠地吐着烟圈。“你要的价,我给了。但这罐玉髓兰粉,值更多。剩下的差价,算我老烟袋欠你一个人情。在坎子村,我的人情,有时候比金子管用。如何?”
他没有强压价,反而主动给出了溢价和承诺。这是老狐狸的处世之道——不结死仇,留条后路,尤其是对可能来历不凡、身怀绝技的人。
青瑶与燕凛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以。”青瑶点头,“物资我们现在要带走。舆图和剩下的东西,两天后我们来取。你的人情,我们记下了。”
“痛快。”老烟袋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黑黄的牙齿,笑了笑,却无多少暖意。他朝着后屋吆喝了一声:“瘸腿李!滚出来!按单子备货!”
一个跛着脚、满脸苦相的中年汉子从后屋挪了出来,接过老烟袋随手写的一张条子,看了一眼,又偷偷瞄了青瑶和燕凛一眼,特别是青瑶手里那个陶罐,眼中闪过惊色,然后一瘸一拐地去准备了。
交易,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气氛中,初步达成。
青瑶握紧了手中的陶罐。她知道,从踏出这间杂货铺开始,她和燕凛,以及他们手里的玉髓兰,将成为坎子村无数道目光新的焦点。
而老烟袋透露的那两条消息,更是将未知的迷雾,撕开了一道血色的缝隙。
靖北侯府……阎罗笑……
影阁在北方找什么?
【本章新增一小段剧情·不删原文,只加戏】
两人沉默等待时,老烟袋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让他们三人听见:
“丫头,我多句嘴。影阁找的不是东西,是人。一男一女,男的身负重伤、身手狠辣;女的身怀六甲、懂医术毒术。”
青瑶心口猛地一缩。
燕凛握在柴刀上的手,瞬间绷紧。
老烟袋像是没看见两人的剧变,只是磕了磕烟锅,淡淡补了一句:
“在坎子村,装得越普通,活得越久。那罐药,别再让第二个人看见。”
话音落下,瘸腿李正好将第一批物资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