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巴特的帐篷 (第3/3页)
影子。气温开始下降,风也大了起来,从阴山深处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陈北站在山顶,望向第三道山梁——那面悬崖。
近距离看,比远处看起来更险。悬崖几乎是垂直的,高度大约五十米。岩壁是灰黑色的玄武岩,表面布满了风化的裂纹和凸起的棱角。而在悬崖的中间,确实有一条小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道岩缝,宽度不到半米,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小路的一侧是岩壁,另一侧是深渊。没有护栏,没有绳索,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和下面几十米深的、堆满积雪的谷底。
而要走到那条小路,必须先下到悬崖的底部,然后再沿着一条更陡的坡爬上去,到达小路的起点。
“这……这能过去吗?”林薇的声音在发抖。她看着那条悬在绝壁上的小路,脸色苍白如纸。
陈北没说话。他也在看着那条路。五十米的高度,半米的宽度,一侧是绝壁,一侧是深渊。在这种地方行走,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更是极致的冷静、平衡感和对死亡的蔑视。
而他现在,左腿重伤,左肩伤口裂开,全身疲惫到了极点。在这样的状态下,走这条路,等于自杀。
但他没有选择。
“能。”陈北说,声音很平静,“必须能。”
他走到悬崖边,开始往下爬。下悬崖比上悬崖容易一些,因为能看到落脚点。陈北用猎枪探路,找到岩石的缝隙和凸起,然后一点一点往下挪。左腿几乎用不上力,他主要靠双手和右腿,像一只受伤的壁虎,在绝壁上艰难地移动。
爬到悬崖底部,用了将近半个小时。陈北瘫坐在谷底的雪地上,大口喘气,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汗水湿透了所有衣物,被寒风一吹,瞬间变得冰冷,黏在身上,像一层冰壳。
他抬起头,望向小路的起点——在悬崖的中间,距离谷底大约二十米。要爬上去,才能走上那条路。
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陈北还是站了起来。他走到悬崖下,开始往上爬。这一次比刚才更难,因为要往上,而不是往下。受伤的左腿几乎成了累赘,每一次蹬踏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而且使不上力。他只能靠双手扒着岩石,靠右腿蹬踏,把自己一点一点往上拽。
爬了大约五米,意外发生了。
陈北右手抓住的一块岩石突然松动!那石头原本就风化了,被他体重一压,直接从岩壁上脱落,带着一堆碎石滚落下去!
“小心!”林薇在下方尖叫。
陈北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右侧倾倒!他左手死死抓住另一块岩石,指甲因为用力而翻折,鲜血涌出。但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左手上,那块岩石也在松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要掉下去了。
这个念头在陈北脑中一闪而过。很平静,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确认:啊,要死在这里了。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右手本能地向上挥舞,抓住了什么东西——
不是岩石。是藤蔓。
一根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的老藤,从悬崖的裂缝中垂下来,有小臂粗细,表皮粗糙,但很坚韧。陈北死死抓住藤蔓,身体在空中荡了一下,然后重重撞在岩壁上。
“噗——”
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面前的雪地。左肩的伤口彻底裂开了,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瞬间浸透了绷带和衣物。剧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但他还活着。还抓着藤蔓。
“陈北!陈北!”林薇在下面哭喊,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
陈北没回应。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抓着藤蔓,一点一点往上爬。每一寸都像在刀山上爬行,剧痛从肩膀、从腿、从全身每一个角落涌来,汇聚成一片疼痛的海洋,要把他淹没、吞噬。
但他没停。不能停。
爬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在极度的痛苦中,时间感是完全混乱的。终于,陈北的手抓到了小路的边缘。
他用力一撑,把自己拽了上去,然后瘫倒在狭窄的小路上,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昏过去。
“陈北!你上去了吗?!”林薇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很小,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陈北没力气回答。他躺在小路上,望着头顶灰蓝色的天空,大口呼吸。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带着血腥味。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身体流下,滴在小路上,瞬间凝固成暗红色的冰。
他必须处理伤口。不然等不到走到尽头,他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陈北挣扎着坐起来,用牙齿和右手配合,撕开左肩的绷带。伤口很可怕,皮肉外翻,深可见骨。他从药包里翻出最后一点药粉,全部倒在伤口上。剧痛让他浑身痉挛,但他咬着牙,用新的绷带把伤口死死缠住,缠得很紧,紧到几乎要阻断血液循环。
然后他躺回去,闭上眼睛,等待这一波剧痛过去。
大约过了五分钟,剧痛稍微缓解了一些。陈北睁开眼睛,撑着岩壁,慢慢站起来。他低头看向下方——林薇还站在谷底,仰着头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在无边的雪野中,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助。
“你……”陈北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你沿着藤蔓……爬上来。小心点。”
林薇点点头。她走到藤蔓下,抓住藤蔓,开始往上爬。女孩的体力比陈北好一些,但也没有好太多。她爬得很慢,很吃力,但很稳。一点一点,像一只笨拙的蜗牛,在绝壁上艰难地移动。
陈北站在小路上,看着林薇往上爬。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他怕藤蔓断,怕林薇失手,怕她掉下去。但女孩爬得很稳,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终于,林薇的手抓住了小路的边缘。陈北伸出右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把她拉了上来。
林薇瘫倒在小路上,和陈北并排躺着,大口喘气。她的脸上、手上全是擦伤和冻伤,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很亮,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狂喜的光。
“我们……上来了。”林薇喘着气说,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哭。
“嗯。”陈北应了一声。他撑着岩壁,重新站起来,望向小路的前方。
小路很窄,只有半米宽。一侧是灰黑色的岩壁,冰冷粗糙;另一侧是五十米深的深渊,谷底的积雪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美得残酷。风从峡谷中吹过,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喊。
而小路,向前延伸,一直延伸到悬崖的尽头。大约一百米。一百米的死亡之路。
“走吧。”陈北说。他转过身,面向小路的前方,开始往前走。
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左腿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他咬着牙,强迫自己站稳。然后迈出第二步,第三步。
不能看下面。陈北在心里告诉自己。只看前面,只看脚下的路,只看岩壁。下面不能看,看了会晕,会失去平衡,会掉下去。
他贴着岩壁,一点一点往前挪。受伤的左腿拖在后面,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左肩的伤口在每一次移动中都被牵扯,剧痛像电击一样传遍全身。但他没停,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前走。
林薇跟在他身后。女孩走得更小心,几乎是在爬。她不敢站起来,只能蹲着,用手扒着岩壁,一点一点往前挪。速度很慢,但很稳。
风吹得更猛了。从峡谷深处卷起的寒风,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撕扯着他们的衣物,试图把他们推下深渊。陈北不得不更紧地贴着岩壁,几乎要把自己嵌进岩石里。
走了大约五十米,小路突然变窄了。
不是逐渐变窄,是突然的。原本半米宽的小路,在这里收缩到只有三十公分。而且岩壁在这里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向内的弧度。要过去,必须把身体完全贴在岩壁上,像壁虎一样,一点一点横移过去。
陈北停在凹陷前,看着那段窄路。三十公分,只比一只脚宽一点。而下面,是五十米的深渊。
“我……我过不去。”林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哭腔,“太窄了,我肯定会掉下去的。”
陈北没说话。他也在看着那段路。以他现在的状态,过这段路,死亡率超过八成。而林薇,可能连一成的机会都没有。
但不过去,就只能退回去。而退回去,意味着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冒险,全部白费。意味着他们赶不上月圆之夜,意味着信使之墓的入口会被别人打开,意味着父亲用生命守护的秘密会落入敌手。
没有退路。
“能过去。”陈北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看着我,跟着我的动作做。”
他转过身,面向岩壁,把整个身体贴上去。冰冷的岩石透过衣物传来刺骨的寒意,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横移。
第一步,右脚踩在窄路的边缘,左脚拖着,贴在岩壁上。双手张开,手掌紧贴岩壁,寻找着力点。
第二步,左脚挪到右脚的位置,右脚再往前挪一步。
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失去平衡的恐惧。风吹得更猛了,卷起积雪,打在脸上,像沙粒一样疼。陈北眯起眼睛,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只看眼前这一寸岩壁,只看脚下这一寸小路。
五十公分的凹陷,他挪了整整五分钟。当他的脚重新踩上半米宽的小路时,整个人几乎虚脱。他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气,全身都在抖,冷汗湿透了所有衣物。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还在凹陷那头的林薇。
“过来。”陈北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看着我,跟着我的动作。别往下看,只看我。”
林薇看着他,眼泪滚落下来。但她点点头,转过身,学陈北的样子,把身体贴在岩壁上,开始横移。
女孩挪得更慢,更小心。每一步都停顿很久,确认踩稳了,才敢挪下一步。陈北站在对面,看着她一点一点挪过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炸开。
挪到一半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林薇的右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那石头原本嵌在岩缝里,被她体重一压,突然脱落,滚下深渊!
“啊——!”林薇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右侧倾倒!
“抓住!”陈北嘶吼着,猛地扑过去,伸出右手,死死抓住林薇的手腕!
林薇整个人悬在半空,只有一只手被陈北抓着。她的身体在空中晃荡,脚下是五十米的深渊。风吹起她的头发,在夕阳下飞舞,像黑色的火焰。
“别松手!”林薇哭喊着,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试图抓住岩壁,但什么也抓不到。
“抓紧我!”陈北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林薇往上拉。左肩的伤口在这一刻彻底崩裂,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半边身体。剧痛像一道闪电,从肩膀劈到脚底,他眼前一黑,几乎要昏过去。
但他没松手。不仅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指甲掐进林薇的手腕里,掐出了血。他咬着牙,牙龈因为用力而渗出血腥味,然后——用力一拉!
林薇的身体被拽了上来,重重撞在岩壁上。女孩趴在窄路上,大口喘气,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陈北瘫坐在她身边,靠着岩壁,大口喘气。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流下,滴在雪地上,晕开一大片暗红色。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嗡嗡作响,世界在旋转。
“陈北!陈北你的肩膀!”林薇的哭喊声在耳边响起,很遥远,像隔着水。
陈北摇摇头,强迫自己清醒。他低头看了看左肩——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血还在流,像一条红色的小溪,顺着身体往下淌。必须止血,不然真的会死。
但他没有药了。药粉用完了,绷带也用完了。背包里有急救包,但现在这个状态,他连打开背包的力气都没有。
“用这个。”林薇的声音响起。女孩撕下自己羽绒服的袖子——那件已经多处破损的白色羽绒服,内衬是柔软的抓绒面料。她把袖子撕成布条,然后跪在陈北身边,开始给他包扎伤口。
动作很笨拙,但很认真。她用布条一圈一圈缠住陈北的左肩,缠得很紧,几乎要勒进皮肉里。剧痛让陈北浑身痉挛,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包扎完毕,林薇瘫坐在他身边,大口喘气。她的脸上全是泪痕和雪污,头发散乱,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她还活着,陈北也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这就够了。
陈北撑着岩壁,慢慢站起来。左肩的伤口被包扎后,流血似乎止住了,但剧痛依然存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像有烧红的铁钩在皮肉里搅动。但他没时间休息了。
太阳已经西斜到了天边。金色的光芒变成了血红色,把整片雪野、整座阴山、整条悬崖小路,都染上了一层悲壮而残酷的色彩。风更冷了,从峡谷深处吹来,带着夜晚即将来临的寒意。
“走。”陈北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天快黑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剩下的五十米小路,走得比前面更艰难。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世界在眼前晃动、旋转。左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是在机械地拖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每一次心跳都像锤击,在耳膜上咚咚作响。
但他没停。不能停。
终于,在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的前一刻,陈北走到了小路的尽头。
悬崖在这里突然中断,前面是一片相对平缓的斜坡,通向下面的山谷。而在山谷的对面,就是那片白桦林。光秃秃的树干在夕阳的余晖中林立,像无数根白色的骨头,刺向血红色的天空。
陈北瘫坐在悬崖尽头,望着对面的白桦林,望着更远处那个模糊的废墟轮廓,大口喘气。
他们过来了。翻过了三道山梁,走过了死亡之路,在日落前赶到了这里。
但代价是惨重的。左肩重伤,左腿几乎废了,失血过多,体力耗尽。而前面,还有五里路的白桦林,还有巴音善岱庙,还有那些可能已经等在那里的陌生人。
还有不到六个小时,月亮就会升起。月圆之夜,就会来临。
“陈北,”林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我们……能走到吗?”
陈北没回答。他只是望着对面那片白桦林,望着林间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小路,望着小路尽头那个沉默的废墟。
然后他撑起身体,用猎枪当拐杖,重新站起来。
“能。”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岩石里的钉子,坚定而不可动摇,“必须能。”
他迈开步子,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左腿,走向斜坡,走向山谷,走向那片沉默的白桦林,走向父亲二十年前走过的路,走向那个被称作“信使之墓”的、埋葬着所有答案和所有秘密的终极之地。
夕阳在他身后彻底沉没。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雪野,淹没了山峦,淹没了整个世界。
而在东方的天际,一轮满月,正在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