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巴特的帐篷 (第2/3页)
地里踩出的脚印。
太阳越升越高。金色的光芒开始带上温度,照在脸上,有了些许暖意。雪地开始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陈北从背包里翻出那副墨镜——是军用的防风镜,镜片是深灰色的,能有效过滤强光。他戴上,世界瞬间变成了另一种颜色:雪是深灰色的,天空是暗蓝色的,远山是青黑色的。所有的色彩都变得沉郁,所有的细节都变得清晰。
“戴上这个。”他把另一副备用墨镜递给林薇。那是他从部队带出来的,一直放在背包的夹层里,没想到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林薇接过,戴上。她长舒了一口气,显然强光也让她很不适。
两人继续前进。雪地行走消耗的体力远超想象,走了不到一个小时,陈北的额头就开始冒汗。汗水从鬓角流下来,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凉,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他解开羽绒服最上面的扣子,让热气散出去一些。
“休息一会儿吧。”林薇在他身后说,声音有些喘,“你的腿……”
“不能停。”陈北打断她,声音因为喘息而断断续续,“一停下来,身体就冷了,再走会更吃力。而且……”
他抬头望向第一道山梁的顶端。那地方看起来不远,但在雪地里,距离感是完全失真的。看着只有几百米,走起来可能要走一两个小时。
“而且什么?”林薇问。
陈北没回答。他侧耳倾听——在风声中,在积雪偶尔滑落的窸窣声中,在远处不知名鸟类的鸣叫声中,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别的声音。
很微弱,很遥远,但确实存在。
是引擎声。
低沉的、压抑的引擎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风声切割成断断续续的片段。不像是汽车,更像是……雪地摩托?或者那种宽轮胎的越野车?
陈北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说的话——那些陌生人开的车,轮胎很宽,底盘很高,能在雪地里开。
“趴下!”陈北低吼一声,同时猛地扑倒在地,整个人陷进厚厚的积雪里。
林薇虽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跟着趴下。积雪瞬间淹没了他们,冰冷的雪粉从领口、袖口钻进去,冻得人浑身一激灵。
陈北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引擎声越来越近。不是一辆,是至少两辆,可能三辆。声音很沉,转速不高,但功率很大,是那种专门为恶劣地形设计的引擎特有的轰鸣。车轮压过雪地,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在寂静的雪野上格外清晰。
声音从他们的左侧传来,大约在几百米外。陈北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从雪堆的边缘望出去。
他看见了。
三辆黑色的雪地车,正从东南方向驶来。车很大,轮胎宽得离谱,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车辙。每辆车上坐着两个人,都穿着白色的雪地伪装服,戴着护目镜,看不清脸。但他们的姿势很专业——身体微微前倾,手握车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是职业的。陈北在心里下了判断。不是普通的追兵,是受过专业雪地作战训练的人。他们的装备、他们的动作、他们的警戒姿态,都说明这一点。
雪地车在距离他们大约三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车上的人没有下车,只是停在原地,似乎在观察什么。其中一个人抬起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仪器——是热成像仪。
陈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猛地低下头,把整个人更深地埋进雪里。积雪是很好的隔热体,能有效阻断人体散发的热量,在热成像仪上,他们现在应该只是两个模糊的热源,和周围的雪地温度差异不大。
但他不确定。热成像仪的灵敏度很高,如果对方用的是军用的型号,这么近的距离,还是有可能被发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陈北趴在雪地里,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能感觉到汗水从额头滑落,滴进雪里,能感觉到左腿伤口传来的、一阵阵抽搐的剧痛。
但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最缓。
大约过了一分钟——也许更长,也许更短,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时间感是完全混乱的——引擎声再次响起。雪地车重新启动,朝着西北方向驶去,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声中。
陈北又等了足足三分钟,才缓缓抬起头。
雪地车已经不见了。雪地上只留下几道深深的车辙,像三道黑色的伤疤,划破了这片纯净的白色荒原。风正在迅速把车辙填平,要不了多久,这些痕迹就会消失,就像从未有人来过。
“他们……走了?”林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小,带着颤抖。
“嗯。”陈北应了一声,撑起身体。积雪从身上簌簌落下,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拍掉身上的雪,重新站起来,左腿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
“是追兵吗?”林薇也站起来,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不确定。”陈北说,眼睛盯着雪地车消失的方向,“但肯定不是朋友。”
他想起***的话——那些陌生人在巴音善岱庙附近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而现在,这些人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通往巴音善岱庙的路上。
巧合?陈北不相信巧合。
“他们要去哪里?”林薇问。
陈北没回答。他抬头望向东北方,望向第一道山梁的顶端,望向更远处的平顶山。然后他低下头,从背包里掏出指南针。
指南针的指针在玻璃罩下轻轻颤动,然后稳定下来,指向正北。陈北调整方向,让指针和表盘上的刻度对齐,然后抬起头,重新确认方向。
“不管他们要去哪里,”陈北说,声音很冷,“我们都得赶在他们前面。”
他收起指南针,重新背上猎枪,然后迈开步子,继续走向第一道山梁。
脚步比刚才更沉重,但也更坚定。
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金色的光芒洒满雪野,气温开始回升。积雪表面开始融化,变得湿润,踩上去不再发出干燥的“咯吱”声,而是黏腻的“噗嗤”声。行走变得更困难了,湿雪黏在鞋底,每一步都要多花三分力气。
陈北的左腿越来越不听使唤。伤口处的肿胀感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小腿,每一次抬腿都像在拖动一块生锈的铁块,沉重而滞涩。汗水浸透了内层的衣物,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又冷得刺骨。
但他没停。不能停。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距离月圆之夜,只剩下不到二十四个小时。而他们,才刚走到第一道山梁的山脚。
山梁比远处看起来要陡。坡面大约三十度,不算太陡,但在深及膝盖的积雪中攀爬,每一步都是对体力和意志的双重考验。陈北用手扒着雪地,用猎枪当拐杖,一点一点往上爬。受伤的左腿几乎使不上力,他主要靠右腿和双臂的力量,把自己往上拽。
爬了大约五十米,陈北停下来,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滚落,滴进雪里,瞬间消失。他抬起头,望向山顶——还有至少一百米。而在山顶之后,还有第二道山梁,第三道山梁,白桦林,然后才是巴音善岱庙。
路还很长。长得让人绝望。
“陈北,”林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息,“你的腿……在流血。”
陈北低头看去。左腿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在白色的积雪衬托下,触目惊心。绷带早就失去了作用,伤口在攀爬中重新裂开,温热的血液正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他咬咬牙,从背包里翻出***给的药包,找出那个白色的小瓶。打开瓶塞,把里面的粉末倒在伤口上。粉末是灰白色的,带着一股刺鼻的药味,倒在伤口上的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
陈北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但他没停,继续把粉末倒在伤口上,直到整个伤口都被覆盖。然后他撕下内衣的另一只袖子,用牙齿和右手配合,把伤口重新包扎好。
整个过程,他没说一句话,只是咬着牙,手上的动作快而稳。林薇在一旁看着,想帮忙又不知道该怎么帮,只能手足无措地站着,脸色苍白。
包扎完毕,陈北把药瓶收好,重新站起来。他试了试左腿,剧痛依然存在,但流血似乎止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上爬。
一步,两步,三步。
世界缩小到只剩下眼前的这片雪坡,只剩下每一次抬腿、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疼痛、寒冷、疲惫、恐惧——所有这些都被压缩成背景噪音,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压下去:必须前进的意志。
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正午时分。雪后的天空清澈得惊人,是一种近乎虚幻的湛蓝色,没有一丝云。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陈北站在山梁的顶端,拄着猎枪,大口喘气。
从这里望出去,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第二道山梁——那是一片碎石坡,巨大的岩石从雪地里突兀地耸起,像巨兽的獠牙,在阳光下投出狰狞的阴影。碎石坡比草坡陡得多,也危险得多。夏天的时候,这些碎石随时可能滑落,而现在被积雪覆盖,看不清下面的情况,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而在第二道山梁之后,是第三道山梁——那是一面几乎垂直的悬崖,灰黑色的岩壁在雪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悬崖中间,隐约能看见一条细细的小路,像一道伤疤,刻在岩壁上。
那就是***说的“只能容一个人过”的险路。
而在更远处,在三道山梁的尽头,是一片白茫茫的森林——是白桦林。光秃秃的树干在雪地里林立,像无数根白色的骨头,刺向天空。森林很深,一眼望不到头。
而在森林的尽头,在地平线的边缘,陈北看见了一点不一样的轮廓。
是建筑的轮廓。虽然很模糊,虽然被距离和雪光模糊了细节,但他能认出来——那是房屋的轮廓,是墙垣的轮廓,是某种人工造物的轮廓。
巴音善岱庙。
陈北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抬起手,擦了擦被汗水模糊的墨镜镜片,然后重新望过去。
没错。是废墟。虽然只剩下断壁残垣,虽然被积雪覆盖了大半,但那确实是一座建筑的废墟。规模不大,但能看出曾经的格局——有主殿,有侧房,有围墙。而在废墟的中央,似乎还有一座更高的建筑,像是一座佛塔的残骸。
那就是父亲笔记里提到的、狼瞫卫的北疆枢纽。那就是藏着“信使之墓”入口的地方。那就是他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的地方。
“看见了吗?”陈北低声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林薇站在他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女孩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看见了。那就是巴音善岱庙?”
“嗯。”陈北应了一声。他掏出指南针,再次确认方向。废墟在东北方,大约十公里外。这个距离,在平地上走可能只需要两三个小时,但在这样的山地雪原,在要翻过两道险峻山梁的情况下,可能需要五六个小时,甚至更久。
而太阳,已经在正午的位置了。
“我们得加快速度。”陈北说,收起指南针,“天黑前必须赶到。如果赶不到……”
他没说完,但林薇明白他的意思。如果赶不到,他们就得在雪地里过夜。零下二三十度的夜晚,没有帐篷,没有足够的御寒装备,受伤、疲惫、饥饿——这些因素加在一起,几乎等于死亡。
而且,那些陌生人可能已经在附近了。雪地车能轻松穿越这种地形,如果他们也是去巴音善岱庙,可能早就到了。
“走吧。”陈北说,然后迈开步子,走向第二道山梁。
下山比上山容易一些。陈北顺着雪坡滑下去,用猎枪控制方向。积雪很厚,滑下去的速度不快,但省力。左腿的伤口在颠簸中再次传来剧痛,他咬紧牙关,忍着。
滑到山脚,重新站在平地上时,陈北感觉自己的左腿几乎失去了知觉。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更糟糕的感觉——疼痛到了极致,反而感觉不到疼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沉重的钝感,好像那条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但他没时间检查。他撑着猎枪,强迫自己走向第二道山梁的碎石坡。
碎石坡比看起来更危险。积雪覆盖了大部分岩石,但有些地方雪很薄,能看见下面黑色的石头。陈北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先用猎枪探路,确认脚下是实的,才敢把体重压上去。
即使这样,还是差点出事。
在爬到一半的时候,陈北脚下的雪突然塌陷。不是普通的塌陷,是整片雪层连同下面的碎石一起滑落,像一道小型的雪崩。陈北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随着雪流向下滑去!
“陈北!”林薇的尖叫声在身后响起。
陈北在滑落中本能地挥舞猎枪,枪托砸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借着这股反冲力,他勉强改变了下滑的方向,朝着坡边的一处岩缝撞去。
“砰!”
身体重重撞在岩壁上。左肩先着地,剧痛瞬间炸开,眼前一片漆黑。但他死死抓住岩缝的边缘,指甲抠进岩石的缝隙里,抠出了血。下滑的雪流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带起大片的雪雾,扑了他满头满脸。
几秒钟后,雪流停了。陈北挂在岩缝边,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低头看去——刚才站立的地方,已经塌陷出一个直径三米的大坑,坑底是裸露的黑色碎石,锋利如刀。
如果他掉下去,不死也得重伤。
“你……你没事吧?”林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哭腔。她趴在坡边,伸出手,想拉陈北上来,但距离太远,够不着。
陈北没回答。他咬紧牙关,用还能动的右手扒着岩壁,一点一点往上爬。左肩的伤口可能又裂开了,温热的血液正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雪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爬了大约五分钟,陈北终于爬回了安全地带。他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气,全身都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后怕。刚才那一瞬间,死亡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你的肩膀……”林薇爬过来,看着陈北左肩渗血的绷带,脸色苍白。
“没事。”陈北简短地说。他撕开绷带,伤口果然裂开了,皮肉外翻,能看到里面白色的骨头。他倒吸一口冷气,从药包里翻出药粉,重新撒上,然后用干净的绷带包扎。
整个过程,他的手指在抖,但动作依然很快。包扎完毕,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肩——剧痛,但还能动。骨头应该没断,只是伤口裂开了。
“继续走。”陈北说,撑着猎枪站起来。他的声音很哑,很疲惫,但依然坚定。
林薇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她只是默默站起来,跟在陈北身后,继续往上爬。
接下来的路,两人都走得更小心。每一步都试探,每一步都确认。速度慢了下来,但安全更重要。陈北的左腿越来越不听使唤,到后来几乎是在拖着走,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
爬到第二道山梁顶端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下午三点。阳光变成了金黄色,斜斜地照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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