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小草(下) (第3/3页)
本就有些阴沉的天气下,忽然又起了一阵寒风,卷的在座之人纷纷止住笑谈宴饮,一起看天,明显担心降雪。
不过,也就是这阵风过之後,原本戏谑来对这一切的刘乘猛地便有了一些不耐烦,甚至是厌恶,便乾脆将杯中酒泼洒在地,继而一声长叹:「白虎公啊!你素来头脑清晰,望断局势,怎麽一牵扯家族前途什麽的,竟也犯了糊涂?东山先生去桓公幕下,可不是要去投奔桓公,更不是要做什麽背叛朝廷的三心二意之举,而是要做腹心之争,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策略来牵扯桓公————将来,他只怕还要推荐你们琅琊王氏的子弟一起去里面呢!
「至於回到他的根子上讲,太後和皇帝在江左,王谢联姻那麽清楚,谢氏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弃了江左,也不会弃了琅琊王氏的。」
谢安张口欲言,却最终闭嘴说嘛,都说嘛,不差这一点了。
王彪之则在愣神片刻後,忽然醒悟过来,不由以手加额,几个要害人物,只王羲之还在认真思索什麽。
「非只如此。」刘乘继续幽幽来道。「桓公怕是也晓得你们这个意思,但他总觉得自己可以把控局势,以北伐获得无上之威望,如宣王、文景那般从容改换朝代,所以也会欢迎你们去————不然以我的秉性不留在荆州,如何来做这个琅琊内史?」
谢安、王彪之俱皆无言。
「不过,我也不是挑唆。」刘乘复又指着谢安继续对王彪之来言。「东山先生当然没有背弃琅琊王氏的意思,但就好像桓公实际上靠着灭蜀、北伐之威望,取代了王、庾两家的政治权威一般,东山先生绝对有私下算计,想踩着琅琊王氏成为江左士族领袖————换言之,人家想的是,将来王谢之间,要王氏服从谢氏。这也是万般清楚的。」
王彪之只是乾笑了一声,却没有多言什麽。
谢安也没有多说什麽————或许是他早就意识到,说这话没用,又或许是他晓得,自己即将出仕,再不能拿清谈那种性格肆意顶人了。
最起码不能放在嘴上顶。
但刘乘也就是到此为止,并没有多说什麽的意思,反而又自斟自饮起来,其余人见状,也都斟酒来饮。
敦料,当此时机,几人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什麽,各自擡头,却见到空中细细碎碎,似乎柳絮因风起,又若撒盐差可拟。
果然下雪了。
见到这个场景,别人不知怎麽想,原本还想着能不能找个法子,到建康或者江陵私下绊刘乘一脚的谢安心下一惊,继而莫名有些心虚起来。
既然下雪,又没有充足准备,便不好多待,得了父亲言语後,王临之立即开始招呼人收拾东西,调度船只,乃是要先送几人回城再说。也算安排的井井有条,很快王羲之、王彪之、谢安、刘乘、僧支道林几人便先上了一艘大船,在微微细碎的雪花之下驶入镜湖,往城内而归。
几人中,刘乘最是年轻气盛,其人不顾多饮了几杯,竟然往船头立在雪花之下,似乎在赏雪景,也引得高舱内的几人都来望他。
然而,隔了片刻,并未有诗歌,也未有什麽言语,反而只是幽幽一叹。
闻得叹息,谢安只觉得脚麻,不由自主便扭头往里避开。
而王羲之则不明所以,只捻须笑问:「御龙只有一叹,没有诗歌吗?」
「当此局势,除了一叹,又能如何呢?」刘乘头也不回,只是苦笑。
「是忧国家吗?」王羲之复又来问。
「当然是忧国家,但也是忧虑诸位。」刘乘终於回头,瞥过舱内那两人,落在了王羲之身上。「右军,谢东山是谢氏最聪慧的人,王白虎是王氏最能窥清楚局势的人,若说为国家计,这天底下怕是没有比我们舱内这几人更妥当的了,最起码远胜建康衮衮诸公————
可是,便是我们这三人,也要被门户私计所囿,以至於轻易陷入罗网,而失了计较,岂不让人忧惧?」
王羲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做答,而王彪之和谢安皆欲言又止。
片刻後,刘乘忽然立在船头朝着舱内认真来问:「两位,我知道这年头人不可能能脱离家族,也知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如今做政治之常态,但国家,国家,你们能保证家事之外,能於国事尽力而为吗?」
我是舱中来问的分割线太祖将迁江北,逢谢安石将出江陵,遇大雪,与右军、会稽兄弟同舱於镜湖。会稽不语,右军叹曰:「你二人虽镜湖难返,此类事将来不复有也。」安石亦叹:「欲同舱亦难得。」太祖乃对:「且共一叹。」会稽遂一叹。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PS:感谢新老爷旦夕Iroko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