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三十六)归处 (第3/3页)
极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儿子也差点没有父亲。”
矿工的眼球在薄薄的冰层下颤了一下。然后他眨了一下眼,把眼角渗出的那滴眼泪也一同封在了时间静止的薄冰之中。郑明俊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他跪在结界里,手覆在矿工的手背上,像一个在暴风雪中替人挡风的人——他挡不住所有的雪,但他的存在本身让风雪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沈轻烟站在结界外看着他,手指维持着灵力输出纹丝不动,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化开了。她面试过十三个人,每一个都在进入结界的头几分钟内就开始情绪波动——有人被矿工的恐惧感染,手开始发抖;有人被愤怒激怒,灵力输出变得不稳定;有人被绝望淹没,不得不提前退出结界。但郑明俊没有。他的灵力波动几乎是一条直线,不是因为他冷漠,而是因为他太理解这些情绪了。恐惧、愤怒、绝望,这些他都在银星的漫漫长夜里反复咀嚼过。他不会被它们压垮——他本身就是这些情绪经过千锤百炼之后的幸存者。
沈轻烟转过头看着韩昌。韩昌正靠在门框上喝酒,对上她的目光,眉毛微微一挑。
“哪找到的?”她问。“我以为没人比你更适合这份工作了。”
“白象星偶遇的故人,心性比我更能扛。”韩昌喝了口酒,语气随意,仿佛山谷那场宿命对决、恩怨拉扯,不过是旧友一场浮沉。
沈轻烟没有惊讶。她认识韩昌够久了,久到知道这个卧底三百年的人,向来能看透旁人藏在骨血里的底色。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继续维持结界。然后背对着韩昌说了一句:“让他留下。工资按高级教习标准,包吃住,每月四天假——让他去紫月星看儿子。”
郑明俊在结界里抬起头。“我还没答应。”
“你已经答应了。”沈轻烟没回头,但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进结界的时候,手放在伤者手背上的那个动作——不是学出来的,是天生的。你这种人我找了很多年。”她顿了顿,“你儿子知道你在找工作吗?”
韩昌在门口插嘴:“就是他儿子让我帮他找的。”
郑明俊低头看着结界里矿工那双被冻结的眼睛。眼睛里的绝望不知什么时候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之后特有的松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过去一个小时内做的事——把手放在一个陌生人手背上,用自己受过的一切苦去理解他的恐惧——比他过去一千二百年做的所有事都更有用。不是更有意义,是更有用。意义可以骗人,但有用不会。
当天晚上,沈轻烟让人在宗门后山给他收拾了一间屋子。屋子不大,窗户正对着冰川断崖,能看到极光从冰原尽头缓缓升起。他把自己那把碎星剑挂在床头墙上,和韩昌送他的酒壶并排放在一起。
韩昌站在门口,背着他那把锈剑,依然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痞笑,但眼神里多了一层极淡的、极少流露出的不舍。郑明俊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当年在暗影议会,你每次跟我喝完酒,是不是都在想,下次见面就是敌人了?”
韩昌没有否认。
“那你为什么还要喝?”
韩昌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酒壶里最后一口酒仰头灌完。“因为就算下次见面是敌人,这次喝酒还是兄弟。这么多年,这杯酒一直没喝完。”
郑明俊从床头拿起自己的酒壶,拧开盖子,把最后一口倒进嘴里。两人隔着门槛,酒壶同时放下。那一瞬间,白象星山谷的剑鸣、紫月星花园的凉茶、风之眼星菜地里的萝卜、阿尔法努星治疗室里的时间结界,全部叠在一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被韩昌化成一个极淡的笑。
“走了。下个月带小年来检查你工作。”
他的身影消失在冰川断崖的转角。郑明俊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背剑的背影渐行渐远,极光在夜空中铺开冰蓝色的光幕,把整个阿尔法努星的雪原都染成了淡淡的翡翠色。他站了很久,直到极光散尽,直到冰原重新沉入深蓝色的暗夜。
然后他笑了。一个常年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现在居然要关心人的感受,并且以此为工作。他笑了很久,似乎并不想很快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