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 废窑寻踪 (第3/3页)
拿起那本小的。黄麻纸的封面下,第一页只有一行字:“丙辰年始,另记。”
丙辰年。那是熙宁九年,父亲去世前两年。
她快速翻动。这本小册子记得更杂,更私密。有某位官员姨太太喜欢什么花色、某家书院山长何时寿辰、甚至还有几句像是父亲心烦时写下的感慨:“市易法愈严,小民愈艰。今日绢价又跌,李记布庄闭门,兔死狐悲。”
翻到中间,她停住了。
那一页的纸明显比别的厚。对着灯光仔细看,是两页纸被浆糊粘在了一起。她用指甲小心地沿着边缘抠开,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更小的纸片。
纸片上没有字,只盖着两个鲜红的印。一个印是“庆丰号记”,另一个印……她凑近灯光,辨认着那复杂的篆文。
“漕务稽核司”。
她的手猛地一颤,纸片飘落在桌上。
孟广川从门外探进头,“怎么了?”
于小桐盯着那两张并排的红印,声音干涩:“孟师傅,您听说过‘漕务稽核司’吗?”
孟广川皱眉想了想,“像是漕运衙门下设的……专管核查漕粮损耗、押运记录的?权力不小,但平日里不跟咱们这些小商户直接打交道。”
一个私营商号庆丰号的印,一个官府漕运稽核司的印,并排盖在一张无字的纸片上。
父亲把它藏得这么深,是什么意思?是某种凭证?还是……某种约定的见证?
周氏在一旁怯怯地问:“桐儿,这……这都是你爹记的?”
“嗯。”于小桐合上小册子,把纸片重新夹回去,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爹把不能见光的东西,都记在这儿了。”
而能见光的、甚至可能美化过的东西,记在那本大总账里。吴先生说的“真的能要命,假的也能”,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真的,是这些私下打点、乃至可能涉及走私邀约的隐秘记录,一旦暴露,云锦庄立刻就是倾覆之祸。假的,是那本大总账里被修饰过的“损耗”和“支取”,那些才是赵德禄、沈东家甚至漕帮可能想拿到、想利用或想销毁的东西——因为它们能证明某些人“做过事”,能成为拿捏的筹码。
父亲在两条线之间走钢丝,一本账记生存,一本账记凶险。
而她如今,两本都握在了手里。
窗外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子时正了。
距离三日对质,还剩两天。
于小桐把两本账册重新用油布包好,这次裹得更紧。她抬起头,眼里那点恍惚和震动已经沉淀下去,变成一种冷硬的决断。
“娘,天一亮,我去找崔三娘。”
“还去找她?账本不是拿到了吗?”
“账本是拿到了。”于小桐的声音很平静,“可单有账本不够。沈东家扣着货,赵德禄等着审,漕帮在看着。我们得让有些人……主动跳出来。”
“你想怎么做?”
于小桐没立刻回答。她看着桌上跳动的灯焰,想起沈东家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的脸,想起漕帮汉子腰间那柄短刀的铜吞口,想起赵德禄翻账册时微微翘起的小指。
最后,她轻轻说了句:“得让庆丰号的仓库,比我们云锦庄的账本,先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