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 瓦市丝帛探路 (第3/3页)
皂衫、像是衙门底层跑腿小吏模样的中年汉子,从旁边一个卖粗瓷碗的摊子晃悠过来,似乎不经意地在于小桐身边停了一下,眼睛瞟了瞟她空了的双手和孟广川背着的工具。
“这位姑娘,”小吏开口,声音带着点汴京本地人特有的滑溜腔调,“刚才是去前头崔三娘那儿送料子了?”
于小桐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位官人有事?”
“没事,没事,随便问问。”小吏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我看姑娘面生,不常来瓦市吧?崔三娘人是不错,就是这摊子位置偏,生意嘛……也就那样。姑娘要是还有好料子,想走量大些、快些的,我倒认得南薰门外两家专做行商批发生意的铺子,价格公道,现钱结算也爽快。”
来了。于小桐几乎能闻到这话里饵料的味道。她微微垂眼:“多谢官人好意。只是小本生意,刚起步,不敢贪多。崔三娘这里,先试试水。”
小吏打量她几眼,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姑娘,听句劝。这瓦市里头,水深着呢。哪家铺子背后站着谁,哪条线是谁在把着,都有讲究。您这料子……我瞅着像是南边来的工艺?如今南边水路不太平,丝料都卡着,能流到市面上重新收拾得这么齐整的旧料,可不多见。有些事儿,碰了,就得懂规矩。”
于小桐猛地抬眼,看向这小吏。对方脸上挂着那种常见的、混迹市井的油滑笑容,眼神却有些深,话里分明意有所指。南边水路不太平……丝料卡着……重新收拾齐整的旧料……
电光石火间,父亲手札里模糊的记载、吴先生门边的“漕三”、码头茶摊听到的“漕三爷南边丝料出岔子”、刘掌柜昨日提及的“南边丝料运输不顺”……这些碎片突然被一根隐约的线串了起来。
这小吏,恐怕不是偶然搭讪。他要么是某些人派来进一步试探和施压的,要么……就是这浑浊水底另一股势力露出的一角触须,想来搅动什么,或者交换什么。
她心跳如鼓,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谨慎:“官人说笑了,我就是处理些自家旧存,不懂什么水路规矩。若官人没别的事,我们还要赶路。”
小吏也不纠缠,笑嘻嘻地让开路:“成,成,姑娘自便。不过嘛,要是改了主意,或者……想起家里还有什么‘旧存’的账本、契书之类,需要找个妥当人问问路,可以到漕运码头附近的三号仓左近寻寻,那儿喝茶便宜,消息也灵通。”他说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悠着走了。
三号仓。
于小桐记得这个名字。在码头茶摊,那个叫陈五的汉子,指挥卸下的桐油就是搬进了“三号仓”。而吴先生留下的记号“漕三”,此刻与“三号仓”和眼前这小吏含糊的指引,隐隐重叠。
孟广川担忧地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于姑娘,那人……”
“没事。”于小桐打断他,声音有些干涩,“孟师傅,我们回去。今天……不算全无收获。”
至少,她知道了,除了庆丰号明面上的商业围堵,水下还有别的眼睛在盯着。而那双眼睛,似乎透过她,想看到别的东西——也许是父亲留下的那本始终没找到的、真正的总账,也许是吴先生的下落,也许是……沈东家与漕运之间,那笔谁也算不清的糊涂账里,被隐藏起来的真正筹码。
回去的路上,阳光正好,汴河上船只往来如梭。于小桐却觉得,那波光粼粼的水面下,暗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急,更冷。她抱了抱胳膊,那里空空如也,三匹样品换回了一张不知何时能兑现的抽成约定,和一句充满陷阱的“指点”。
路还长。而能倚靠的,似乎只有怀里那本越来越薄的、记着零星数字的草纸簿子,和身后老师傅沉默却坚实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