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旧锦藏锋 (第3/3页)
,声音依旧清晰,却带上了一丝决绝的颤音,不是害怕,而是用力划破什么东西的艰难。
“三叔公,各位叔伯,账目不清,抵债折价就不公。这是亏了族产,也是坑了债主。若我们于家自己都算不清糊涂账,拿不清不楚的产业去抵债,传出去,祖宗脸上无光,往后族里人在市面上,腰杆还硬得起来吗?”
这话戳中了一些人的心思。商贾之家,信誉脸面有时比银子还重。
“侄女斗胆,请叔伯们,缓三日。”于小桐一字一句道,“就三日。容侄女把这账目彻底理清,该追的追,该补的补。理清之后,布庄究竟值多少,欠债究竟该多少,我们再议。若到时仍资不抵债……”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侄女绝无二话,任凭叔伯们处置。这三年,侄女愿立契做工,绣花织补也好,浆洗洒扫也罢,挣来的钱,一文不留,全数填入公中,直到还清为止!”
做工还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立这样的契?
祠堂里“嗡”地一声,议论声再也压不住。有摇头的,有叹气的,也有目光闪烁,重新打量起这个跪得笔直的侄女的。
三叔公脸色铁青,正要斥责“荒唐”,前厅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个青衣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凑到三叔公耳边急语几句。
三叔公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甚至闪过一丝惊疑。他猛地看向于小桐,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小厮的声音虽低,但靠近的几个人还是听见了零碎几个字:“……‘庆丰号’……换了人……东家亲自来了……姓沈……”
沈?于小桐心口莫名一跳。汴京绸布行里,姓沈的大东家,似乎只有一位……
三叔公挥挥手让小厮退下,再看向于小桐时,那股绝对的压制气势莫名泄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权衡。他环视一圈神色各异的族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好。就给你三日。三日后,若还是烂账一堆,莫怪族里不留情面!”
他起身,拂袖而去。其他族老也纷纷起身,经过于小桐身边时,目光各异,却没人再说什么。
祠堂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于小桐还跪在蒲团上。夕阳的光线斜斜拉长,将她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砖上,孤零零的。
她慢慢松开一直紧攥着账本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三日。
她撑着发麻的膝盖,试图站起来,腿却一软,又跌坐回去。她索性不动了,就坐在那儿,看着供桌上方的牌位。最下面一排,有个簇新的,是她父亲的。
“爹,”她对着那牌位,极轻地说,声音干涩,“我……我把布庄,抢回三天。”
窗外,暮色开始四合。前厅隐约传来陌生的、爽朗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笑语声,那是债主带来的,属于外面那个广阔、坚硬、充满算计的世界的声响。
于小桐慢慢握紧了手中的账本。封皮粗糙的质感磨着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让她清醒。戏台子已经搭好,角儿换了,锣鼓点越发急了。而她这个原本要被扫下台的小角色,刚刚自己撩开帘子,站到了刺目的灯光下。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虽然踉跄,虽然前途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