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江南烟雨 第2章:夜泊扬州渡 (第1/3页)
夜雨不知何时停了,只余屋檐瓦楞间断续的滴水声,敲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更显得沈园寂静得有些过分。
楚明漪并未真正睡熟,半梦半醒间,总觉那缕幽冷的异香萦绕鼻端,挥之不去。
天色将明未明时,她索性起身,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浅碧色窄袖襦裙,发髻也挽得简单,只用一根玉簪固定。
推开窗,晨雾如乳,弥漫在湖面与园林之间,将一切笼罩得影影绰绰,透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
知意端着热水进来时,见她已穿戴整齐立在窗边,微微一愣:“姑娘起得这样早?可是昨夜没睡好?”
“还好。”楚明漪接过温热的布巾敷了敷脸,问道,“父亲那边可有动静?”
“老爷寅时末就起身了,去了前头书房,说是要整理文书,舅老爷那边...”知意压低声音,“奴婢早上去取热水时,听厨房的婆子嘀咕,说舅老爷昨夜匆匆出去,到四更天才回,脸色难看得紧,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连今日的早饭都免了。”
楚明漪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舅舅果然一夜未归,或者说,归来极晚。
昨夜墙头那道黑影,与舅舅收到的“急事”,怕是脱不了干系。
“我知道了。”她将布巾递回,“父亲可用过早膳?”
“老爷说等姑娘一起。”
楚明漪点点头:“那便去父亲那里吧。”
父女二人在楚淮安暂居的书房外间用了早饭。
席间,楚淮安神色如常,只问了女儿歇得可好,并未提及昨夜沈清川的异状,也未说起任何与公务相关之事。
楚明漪心知父亲不欲在沈园内多谈,便也只拣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来说。
饭毕,楚淮安放下碗筷,沉吟片刻,道:“漪儿,今日为父要去拜访扬州知府,查验一些过往卷宗。你初来乍到,可让沈家下人陪着,在附近走走看看,熟悉一下环境。只是莫要走远,更莫要去那些过于嘈杂之处。”
他语气温和,但“嘈杂之处”几字,却刻意放缓了。楚明漪明白,父亲指的是烟花柳巷、赌坊码头等是非之地。
“女儿省得,父亲公务繁忙,也请多加保重。”
楚淮安颔首,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两名随从出门去了。
送走父亲,楚明漪回到听雨轩。
晨雾渐散,日光透过云层,在湿漉漉的庭院里投下淡淡的光影。
她想了想,对知意道:“去请昨日引我们来听雨轩的那位管事过来,就说我想问问,扬州城里有哪些清静雅致、适合女子游览的去处。”
不多时,一位姓周的中年管事匆匆而来,态度恭敬:“表小姐有何吩咐?”
楚明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语气闲适:“周管事不必多礼,我想四处看看,又怕冲撞了规矩,惹人笑话。不知这扬州城内,可有哪处园子景致好,又清净些的?或是有哪些老字号的绣庄、书局,值得一逛?”
周管事闻言,脸上堆起笑:“表小姐问这个,可是问对人了。若是论园子,那自然是咱们沈园和隔湖相望的‘个园’景致最佳,不过个园是盐商黄家的私园,平日不对外开放。若说对外且清雅的,城西的‘小盘谷’、‘何园’都不错。至于绣庄,咱们沈家的‘云锦绣坊’便是扬州头一块牌子,表小姐若是想去,小的立刻安排车马。书局嘛,‘文萃阁’和‘汲古斋’都是老字号,笔墨纸砚、古籍字画,都很齐全。”
他答得流畅,显然是早已备好说辞。楚明漪微笑着听他说完,才状似无意地问道:“舅舅昨日提起,说要安排画舫游湖。我久闻瘦西湖画舫精美,不知哪家的画舫最是稳妥?可有什么需要避忌的讲究么?”
周管事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表小姐说笑了,游湖能有什么讲究。咱们沈家自有画舫,虽不算顶大,却也洁净雅致。若是表小姐想热闹些,湖上最大的画舫当属‘醉月舫’,装潢华丽,歌舞也是一绝,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只是近日,湖上不太平,有些流言蜚语。老爷吩咐了,府里女眷,暂时还是莫要去湖上为好。”
“流言蜚语?”楚明漪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好奇,“可是与临舟哥哥昨日说的‘水鬼’有关?”
周管事脸色微变,连连摆手:“表小姐快莫提那个!都是些无知愚民以讹传讹,当不得真!不过是近来天气多变,湖上风浪不稳,老爷夫人担心女眷安危罢了。”他言辞闪烁,眼神飘忽,分明是欲盖弥彰。
楚明漪不再追问,转而笑道:“原来如此。那便罢了,安全最是要紧。对了,我昨日似乎闻到园子里有种特别的冷香,清幽得很,不知是用的什么香料?”
周管事愣住:“冷香?表小姐怕是闻错了吧?园中平日用的都是沈家香铺自制的鹅梨帐中香、苏合香之类,并无什么冷香啊。”
“许是路过花园时,沾染了花草香气吧。”楚明漪随口带过,又道,“既如此,今日我先去云锦绣坊看看罢,听闻江南刺绣巧夺天工,我正想添置些绣样。”
“是,小的这就去准备车马。”周管事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看着他略显匆忙的背影,楚明漪眸色微沉。
沈家上下,从舅舅到管事,都对“画舫”、“水鬼”之事讳莫如深,这反而证实了江临舟所言非虚,且事态恐怕比他说得更严重。还有那冷香周管事否认得如此干脆,要么是真不知,要么便是知道却不敢说。
“姑娘,”知意凑近低声道,“这园子里的人,说话都留三分,怪没意思的。”
“谨慎些,未必是坏事。”楚明漪起身,“走吧,去绣坊看看。到了外头,或许能听到些不一样的。”
马车早已备好,仍是昨日那辆,赶车的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仆。
云锦绣坊位于扬州城最繁华的东关街上,铺面阔大,共有三层,一楼陈列各色绸缎布料,二楼是成品衣裙、绣屏等物,三楼则是贵宾雅室和匠人做工之处。
楚明漪刚下马车,绣坊的大掌柜一位五十余岁、穿戴体面的妇人已得了消息,亲自迎了出来,满面笑容:“这位便是京城来的表小姐吧?老身姓方,是这绣坊的管事。昨日便听老爷吩咐了,说表小姐今日可能要来,快请进!”
方掌柜很是热情,引着楚明漪主仆二人入内,详细介绍各类绸缎、绣品。
绣坊内客人不少,多是衣着光鲜的夫人小姐,低声挑选议论,一派富贵升平景象。
楚明漪随意看着,目光却不时扫过那些伙计、绣娘。他们手脚麻利,笑容殷勤,可眼底深处,似乎也藏着一丝与沈园仆役相似的紧绷。
“表小姐请看,这是近日最时新的‘雨过天青’软烟罗,配以苏绣的缠枝莲纹,最衬小姐这般年纪气质。”方掌柜取过一匹布料,料子轻软如云,光泽流转。
楚明漪伸手抚过,赞道:“果然是好料子,好绣工。我听闻扬州绣娘手艺冠绝天下,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表小姐过奖了。”方掌柜笑道,“咱们绣坊的绣娘,都是十几二十年的老手艺,还有些是从苏州、杭州请来的名师。只是近来...”她忽然叹了口气,笑容淡了些。
“近来如何?”楚明漪顺势问道。
方掌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不瞒表小姐,近来绣坊里不太顺。先是上个月,一批要送进京的贡品级绣屏,在库房里无缘无故受了潮,花样晕染,全废了,损失不小。接着,坊里两位最好的绣娘,一个说是家中老母病重,辞工回了乡下,另一个更怪,好端端的,前几日夜里突然就没了。”
“没了?”楚明漪蹙眉。
方掌柜脸上闪过一抹惊悸,声音更低了:“就是前几日,打更的发现她倒在绣坊后巷,身上没伤,也没病,就这么没了气息。官府来人看了,说是突发急病。可那绣娘平日里身子骨最是健朗,头天晚上还熬夜赶工呢!这事儿一出,坊里人心惶惶,都说都说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老爷亲自来压了几次,才勉强稳住了。”
又是离奇死亡。
楚明漪想起江临舟提到的“无头尸”、“自焚”,还有昨夜墙头黑影、舅舅的失态,心头疑云更重。这些事之间,可有联系?
“那位绣娘,平日可有与人结怨?或是经手过什么特别的活计?”楚明漪问。
方掌柜摇摇头:“阿芸那孩子,性子最是老实本分,手艺好,从不与人争执。经手的活计嘛多是些大户人家的定制,并无特别。”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哦,对了,钱家的大少爷,前阵子倒是来订过一幅大尺寸的‘群仙贺寿图’,点名要阿芸主绣,说是给钱老爷做寿礼。可那活儿还没开始呢,人就...”
钱家?楚明漪眸光一闪。
江临舟昨日提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