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家老宅 (第1/3页)
雨丝渐渐沥沥,敲打着老宅檐角的残瓦,又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悄无声息地渗入院角那丛蓊郁的芭蕉叶下。天色是连日来惯有的铅灰,沉甸甸地压着青檀巷的脊梁。苏晚坐在二楼临窗的书桌前,桌上摊开着祖母那本纸页泛黄、边角起毛的日记,手边是那把从樟木箱底取出的黄杨木梳。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梳背上那些繁复得令人心悸的缠枝莲纹,试图从这冰凉的木纹里,触摸到一丝过往的温度。
那夜“见”到林婉的幻象之后,老宅似乎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寂静。连墙角的虫鸣都稀疏了,只有夜风穿过破损窗棂时,发出呜呜咽咽、仿佛叹息般的长吟。那把梳子被她妥帖收在木匣中,白日里偶尔取出端详,却再无异样,仿佛那夜的泪光与光影,当真只是一场太过逼真的梦魇。可苏晚知道不是。心底那沉甸甸的、被无形目光凝视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随着对祖母日记的深入研读,愈发清晰,如同蔓草,缠绕上她的呼吸。
祖母的字迹,起初多是闺中琐事、姊妹闲情,笔触轻快。可越是接近那个模糊的、属于林婉姑祖母的时代节点,字里行间便越是笼上一层难以言喻的阴翳。提及“阿姐”(即林婉)的次数越来越少,语气也从亲昵的羡慕,逐渐变为小心翼翼的回避,最终只剩下几句语焉不详的叹息:“阿姐心事重,阿爹不悦。”“近日家中气氛沉郁,阿娘常暗自垂泪。”“阿姐似有隐衷,问之不言,终日对窗独坐,形销骨立。”……然后,在某一个戛然而止的日期之后,关于“阿姐”的记录,便彻底消失了。仿佛这个人,连同她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家族的记忆里生生抹去,只留下一片讳莫如深的空白。
这种刻意掩埋的痕迹,比任何直接的叙述都更让苏晚感到寒意。沈家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林婉的“早逝”,真的只是“病故”那么简单吗?那柄与幻象中一般无二的玉梳,又为何会流落到苏家,被如此隐秘地收藏?
疑问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苏晚的目光从日记移向手边的木梳。连日来她已将这梳子的每一道纹路都看了无数遍,黄杨木细腻的质地,因年代久远和反复摩挲,呈现出一种温润内敛的蜜色光泽。缠枝莲的雕刻极为精湛,莲瓣舒展,枝叶缠绕回旋,栩栩如生,几乎能感受到雕琢者倾注其上的心血与情意。这绝非市面上常见的匠气之作。
她拿起一块极柔软的细绒布,蘸了点清水,开始细细擦拭梳齿间的微尘。这是她这几日养成的习惯,仿佛通过这样机械而专注的动作,能让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绒布轻柔地拂过梳背,掠过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午后短暂透过云层的一缕微光,恰好斜斜打在梳子上。
就在那光影流转的瞬间——
苏晚擦拭的动作猛地顿住。她的呼吸也随之停滞。
梳背上,那些看似浑然一体、仅为装饰的缠枝莲纹深处,在某个特定的倾斜角度和光线下,竟隐隐显现出几道极其细微、与木材本身纹理走向略有差异的划痕!那划痕极浅,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若非此刻光线角度巧合,又因她连日凝视对纹路已烂熟于心,绝对无法察觉。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起来。苏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木梳挪到窗边光线最明亮处,眯起眼睛,凑到极近的距离,凝神细看。
没错!不是木纹!是刻痕!是被人用极细极锋利的刻刀,以绝高的技巧和极大的耐心,顺着缠枝莲蔓叶翻转的天然走势,巧妙地嵌入、隐藏起来的字迹!
她的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轻轻抚过那些肉眼几乎难以辨别的凹陷。一下,两下……顺着纹路的指引,在心中默默勾勒、拼凑。
笔画是繁体,带着旧时工匠特有的、一丝不苟的规整,却又在转折处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执拗。
五个字。
槟、城、三、圣、庙。
槟城三圣庙?
苏晚猛地直起身,脑子里“嗡”的一声。槟城?那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南洋吗?这柄明显带着旧式江南闺阁气息的木梳,怎么会和远涉重洋的南洋地名扯上关系?三圣庙……听起来像是一座庙宇。这刻字的人,是陆珩吗?他留下这个地名,是想指引什么?还是记录了什么?
无数疑问瞬间炸开。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重新扑向桌上祖母的日记,手指因为急切而有些笨拙地快速翻动着脆薄的纸页。一定有联系!祖母的日记里,一定还有她之前忽略的线索!
目光如扫描般掠过那些熟悉的字句。忽然,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页的边缘。
那是在日记几乎末尾、字迹已显衰老虚浮的地方,夹着的一小片边缘参差不齐的、似乎是从什么旧信笺或便条上撕下的纸片。纸片上空无一字,但祖母在日记这一页的空白处,用极细的笔尖,写下了两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浅淡许多,像是后来添注的,字迹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忧虑:
“阿姐遗物,惟此梳耳。当年匆匆一面,未及细问。然玉梳现世,风波即起。慎之,藏之,勿使外人知。”
玉梳现世,风波即起!
这八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苏晚的心上。祖母知道!她知道这梳子不祥!她知道它会引来麻烦!所以她才会那般郑重地将它深藏箱底,连只言片语的解释都未曾留下,只盼它能永远不见天日!
而此刻,这梳子不仅“现世”了,还显露出了指向遥远南洋的隐秘刻字!祖母所担忧的“风波”,是否就与这“槟城三圣庙”有关?与那个名叫陆珩、最终消失在时光里的木匠有关?
苏晚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从脚底升起。她抓起木梳和日记,几乎是踉跄着冲下楼,奔向陆砚那间小小的、弥漫着木屑清香的铺子。
铺子里,陆砚正在刨一块木料,卷曲的刨花像金色的丝带,在他脚边堆叠。见她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地闯进来,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
“陆砚,你看!”苏晚将木梳举到窗前明亮处,指尖点着那隐藏的刻痕,“这里!槟城三圣庙!你祖父的笔记里,有没有提到过这个地方?”
陆砚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他接过木梳,对着光,仔细审视那几乎肉眼难辨的字迹,手指极轻地拂过,感受着刻痕的走向与深度。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中波澜翻涌:“槟城……三圣庙……”他低声重复,转身从身后一个上了锁的旧木柜深处,取出一本比之前那本更为破旧、边角几乎磨损成絮状的册子。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航行笔记和日常杂记,”陆砚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早年……跑过船,去过南洋。”他快速翻动着册子,纸页哗哗作响。最后,停在了某一页。
那一页上,用炭笔潦草地画着些简易的航海符号和地名,旁边有些零碎的记录。陆砚的手指顺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移动:“……壬申年秋,泊槟城港。闻城西有三圣古庙,香火颇盛,然庙祝言,数年前有同乡匠人陆某,曾寄居庙中廊庑,雕镂为生,手艺精绝,尤擅缠枝莲纹……后不知何故,仓促离去,所遗零星工具,仍存庙中……”
陆某!缠枝莲纹!
苏晚和陆砚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骇然的明悟。
陆珩!他当年离开故乡后,竟然真的去了南洋!去了槟城!而且,就在这三圣庙附近停留过!甚至,他赖以成名、也镌刻了无数思念的缠枝莲纹手艺,在异国他乡也曾被人铭记!
“仓促离去……”苏晚喃喃道,想起祖母日记里林婉的突然“病故”,想起幻象中那绝望的泪水,“是因为……得到了林婉小姐的噩耗吗?还是……另有原因?”
“我祖父的笔记里提到,”陆砚翻到下一页,眉头紧锁,“他后来在槟城酒肆,听跑船的老人闲谈,说几年前确实有个手艺极好的中国木匠,在槟城颇有名气,甚至给当地一些头面人家做过活计。但后来好像惹上了什么麻烦,似乎是……牵扯进了当地华人帮会的纷争,或是得罪了有势力的人物,一夜之间就消失了,再也没人见过。时间……大概就在民国二十六七年。”
民国二十六七年……那正是战火纷飞、也是林婉“早逝”年代的前后!
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串联起来——故乡的悲剧,南洋的踪迹,隐匿的刻字,祖母的警告……
“这把梳子,”陆砚盯着手中温润的木梳,眼神复杂,“它不仅是信物,很可能……也是线索,甚至可能是……指向某个秘密,或者某个危险的路标。陆珩师傅留下‘槟城三圣庙’这五个字,绝不仅仅是纪念。他想让后来看到这把梳子的人,去那里。也许那里有他留下的东西,也许那里藏着当年的部分真相。”
苏晚感到一阵口干舌燥。“我们……要去吗?”她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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