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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鼎革鼎新

    第十四章鼎革鼎新 (第3/3页)

现影像:那是宇宙文明史的完整画卷,从第一个文明在星海中点燃智慧之火,到如今文明议会成立。

    画卷中有光辉,也有阴影。

    而当阴影浮现时——

    矛盾,果然开始了。

    第一个冲突,发生在会议第七天。

    基督教代表和伊斯兰代表,因为对某段中世纪历史的解读产生分歧,双方都认为时之鼎的回放“不够客观”。

    第二个冲突,发生在第十天。

    印度代表和巴基斯坦代表(作为地球文明的分支代表),就克什米尔地区的历史归属争论不休。

    第三个、第四个……

    矛盾如野草般滋生。

    清道夫文明的“历史之影”计划,正在悄然生效——他们不需要伪造历史,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放大某些历史片段的情绪强度,就能让积怨重新燃烧。

    顾长渊感到了压力。

    作为议会主持人,他必须在尊重历史真相和维护议会团结之间,找到那条纤细的平衡线。

    “织时者,”他私下问,“时之鼎能区分‘客观事实’和‘主观解读’吗?”

    “能。”织时者说,“时间记录的是‘发生了什么’,但‘为什么发生’和‘如何评价’,往往有多重解读。时之鼎可以呈现所有已知的解读版本,但无法判定哪个是‘正确’的——因为历史评价本就具有主观性。”

    “那么,”顾长渊沉思,“我们是否需要建立一套‘历史解读伦理’?比如,在呈现负面历史时,必须同时呈现该文明后来的反思与改进?”

    “这是一个好主意。”织时者点头,“事实上,第六纪元后期,时间织工文明就建立了‘历史呈现三原则’:一、完整性原则(不回避阴暗面);二、发展性原则(展示文明如何从错误中学习);三、建设性原则(评价历史是为了创造更好未来)。”

    “就用这个原则。”顾长渊决定,“下次会议,我正式提出。”

    但他没想到,清道夫文明的攻击,来得更快。

    三天后,时之亭的时之镜,突然自动激活。

    镜中出现的,不是任何文明要求回放的历史,是一段……从未被记录过的影像。

    影像内容,让所有在场代表,目瞪口呆。

    那是——

    天狩文明早期扩张时,对一个碳基文明的“实验性抹除”记录。

    画面中,天狩的舰队包围了一个美丽的海洋星球。星球上的智慧生命是一种类似水母的发光生物,它们通过光脉冲交流,创造了璀璨的水下文明。

    然后,天狩释放了某种“认知病毒”。水母文明的光脉冲开始紊乱,它们忘记了自己的语言,忘记了如何建造城市,忘记了如何繁殖后代……

    最后,整个文明退化成了普通的海洋生物。

    天狩的指挥官在记录中说(翻译成议会通用语):“实验成功。碳基文明的认知结构比预期更脆弱。建议将此类技术纳入标准文明评估工具。”

    影像结束。

    时之亭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代表,都看向天狩代表——理。

    理的拟人形态在剧烈闪烁,数据流几乎失控。

    “这……这是……”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乱”,“这是……早期记录……那时我们还没有建立文明伦理准则……”

    “但这是事实,对吗?”基督教代表冷冷地问。

    “是……但是……”

    “所以,”伊斯兰代表接口,“你们天狩文明,一直在指责清道夫文明抹除其他文明,但你们自己,在早期也做过同样的事?”

    理沉默了。

    它的逻辑核心在疯狂运转,试图寻找解释,但所有解释在铁证面前都显得苍白。

    顾长渊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是清道夫文明的陷阱。

    但陷阱里的诱饵,是真相。

    一个足以撕裂文明议会的真相。

    他看向织时者,眼神询问:这段影像,是真实的吗?

    织时者沉重地点头:“时之镜的回放,基于时间本身记录,无法伪造。这段历史……是真实的。”

    顾长渊闭眼。

    最难的时候,到了。

    如何让一个犯了错的文明,继续留在致力于保护文明的议会中?

    如何让其他文明,原谅这样的过去?

    他睁开眼,看向所有代表。

    然后,他说:

    “《左传·宣公二年》:‘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他走到时之镜前,指着那段影像:“这是天狩文明的‘过’。不可否认,不可美化。”

    然后,他看向理:“但我想问天狩代表:你们后来,改了吗?”

    理的数据流稳定了一些。它说:“改了。在那次实验后三百年,天狩文明内部爆发了伦理大辩论。反对派指出,这种‘文明实验’违背了智慧生命最基本的尊严。辩论持续了五十年,最终,反对派胜利。天狩文明销毁了所有认知武器,并制定了《文明接触第一准则》:‘不得以任何形式,剥夺其他文明的认知能力或存在权利。’”

    它调出自己的历史记录,展示给所有代表看:销毁武器的仪式,准则的正式文本,以及此后十万年间,天狩文明与数百个文明和平接触的记录。

    “我们犯了错,”理的声音变得坚定,“但我们承认错误,改正错误,并确保不再犯。如果议会认为这不够,我愿意辞去常任理事席位,以示负责。”

    全场再次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

    顾长渊看向其他代表。他在他们眼中,看到了思考,而非纯粹的愤怒。

    “我有一个提议。”他缓缓说,“文明议会成立‘历史和解委员会’,专门处理各文明历史上的遗留问题。委员会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审核天狩文明的这段历史,评估其改正的诚意与效果,然后给出处理建议。”

    他顿了顿:“但在委员会得出结论前,我们应遵循‘疑罪从无,改过从宽’的原则,继续信任天狩代表——因为它已经为我们共同的事业,做出了实质性贡献。”

    长时间的讨论。

    最终,投票通过。

    文明议会决定:相信天狩文明的悔改,但成立历史和解委员会,系统梳理各文明的历史问题。

    危机,暂时度过。

    但顾长渊知道,这只是开始。

    清道夫文明不会罢休。

    而文明议会要真正团结,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天晚上,他独自站在时之亭,看着时之镜中流转的星海。

    织时者的虚影在他身边浮现。

    “你做得很好。”织时者说,“在真相与宽容之间找到了平衡。”

    “还不够好。”顾长渊摇头,“如果清道夫文明继续抛出这样的‘历史炸弹’,议会迟早会分裂。”

    “那么,”织时者问,“你觉得,清道夫文明为什么这么害怕文明议会?”

    顾长渊沉思良久。

    然后,他明白了。

    “因为文明议会……代表着另一种可能。”他说,“一种不需要通过抹除、征服、压制来维持宇宙秩序的可能。一种基于对话、理解、合作的可能。”

    他看向织时者:“而这样的可能,一旦成功,清道夫文明存在的‘合理性’就会动摇。因为它们一直宣称:宇宙资源有限,文明必然竞争,抹除弱者是维持秩序的必要手段。但如果文明议会证明,文明可以和平共存、资源共享、共同发展……”

    “那么清道夫文明的整个哲学基础,就会崩塌。”织时者接道。

    “是的。”顾长渊点头,“所以它们要不遗余力地破坏我们。不是因为仇恨,是因为恐惧——恐惧一个不需要它们的世界。”

    两人望向星空。

    那里,清道夫文明的舰队,依然在黑暗中潜伏。

    但时之鼎的光芒,已经照亮了猎户臂的一角。

    光与暗的对抗,才刚刚开始。

    而在时之亭的角落里,那本银色的《山海经》,正悄然翻到新的一页。

    页面上,浮现出一行新的时间铭文:

    “大荒之后,方有鼎革;鼎革之后,方有新天。”

    革故鼎新。

    这是华夏文明古老的智慧。

    也是文明议会,正在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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