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太初之盟 (第1/3页)
历史和解委员会成立的第三十天,时之亭成了整个文明议会的“伤口陈列室”。
天狩的认知抹除实验、华夏的历代边患征伐、印度种姓制度的千年压迫、基督教十字军东征的烽火、伊斯兰早期扩张的刀剑、希腊罗马的奴隶制烙印……每个文明都不得不将自己历史上最不堪的一页,摊开在时之镜前。
空气沉重如铅。
十七个文明的代表坐在环形席位上,没有争吵,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沉默——当所有黑暗同时曝光,愤怒反而无处着力,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羞耻。
“这就是我们。”基督教代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每一个文明,都曾以‘文明’之名,行过不文明之事。”
伊斯兰代表点头:“《古兰经》说:‘每个民族都有一个限期。’我们的限期,是否就是被自己的罪孽终结?”
顾长渊没有立刻回应。他面前摊开着《尚书·皋陶谟》,目光落在“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九德之上。皋陶对禹说,人有九德,能行三德者可为大夫,能行六德者可为诸侯,能行九德者方可为王。
那么文明呢?
一个文明的“德”,又该如何衡量?
“织时者。”他抬头,“时之鼎能展示的,只是‘发生了什么’。但文明的价值,不只在于它做过什么,更在于它从错误中学到了什么。”
织时者点头,挥动时间织梭。时之镜的画面开始变化:天狩实验后的伦理大辩论、华夏“以和为贵”思想的逐渐成熟、印度种姓制度的缓慢改革、基督教对宽容神学的探索、伊斯兰教法的人道化修订……
“每个文明都有过黑暗,”顾长渊站起来,走到环形席中央,“但重要的是,黑暗之后,是否迎来了光明?错误之后,是否选择了改正?《周易·革卦》彖传说:‘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命不是简单的暴力更替,是革除旧弊,迎接新生。”
他环视所有代表:“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革’——革除文明各自为政、互相征伐的旧秩序,尝试建立对话合作的新秩序。如果我们因为过去的黑暗就否定彼此,那和清道夫文明有什么区别?他们因为文明有缺陷就予以抹除,我们难道要因为历史有污点就互相驱逐?”
印度代表沉思良久,说:“《薄伽梵歌》说:‘不执着于行动的结果,只为履行责任而行动。’我们的责任,是创造更好的未来,而不是沉溺于过去的罪责。”
“但过去必须被正视。”天狩代表(理)开口,它的拟人形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人”——甚至有了面部轮廓的雏形,“我提议:文明议会设立‘文明赎罪基金’。每个文明根据自身历史过错的程度,投入资源,用于帮助那些曾受伤害的文明或其继承者。”
它顿了顿:“天狩文明愿意率先投入,资助对那个水母文明(认知实验受害者)遗迹的保护与研究——虽然它们已无法复活,但至少让宇宙记住,它们曾经存在过。”
提议如石投水,激起层层涟漪。
“华夏文明愿意投入,”顾长渊接道,“用于修复历史上因战争破坏的其他文明遗迹。”
“印度文明愿意……”
“基督教文明……”
“伊斯兰文明……”
一个个承诺,如星光亮起。
时之镜上,那些黑暗的历史画面,开始被新的光芒覆盖——不是掩盖,是在黑暗旁边,并列展示各文明后来所做的补救努力。
织时者轻轻拨动时间织梭,镜面中浮现出新的文字——那是文明议会成立以来的时间线,标注着每一个进步的时刻:
新元元年,天狩与地球结束对峙,开始对话。
新元三年,文明议会成立。
新元五年,时间织工文明加入。
今天,历史和解委员会成立,文明赎罪基金启动。
“看,”织时者说,“这就是时间的力量——它记录错误,但也记录改正;它见证黑暗,但也见证光明。时间本身不评判,它只是呈现。而评判的权力,在每一个‘当下’。”
时之亭内的气氛,开始松动。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时之镜突然剧烈闪烁,然后——
炸裂了。
不是物理炸裂,是时间记录的炸裂。无数历史碎片如雪花般从镜中喷涌而出,每一片都是一个文明最黑暗、最痛苦、最不堪的记忆,在时之亭内疯狂旋转、尖叫、冲撞!
“怎么回事?!”顾长渊试图控制局面,但文脉之力刚触及那些碎片,就被狠狠弹开——碎片上附着着一种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能量。
“是清道夫文明!”织时者急道,“他们在攻击时之鼎的时间数据库!他们用‘时之尘’污染了我们的历史记录,现在……他们引爆了污染!”
“引爆?”沈清徽脸色煞白,“引爆会怎样?”
“所有被污染的历史记录会‘感染’其他记录,形成连锁反应!”织时者拼命挥动织梭试图修补,但碎片太多、太狂暴,“最终……时之鼎存储的所有文明历史,都会被扭曲成最黑暗的版本!我们会失去客观的历史参照!”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历史碎片开始“寻找宿主”。
一片关于蒙古西征屠城的碎片,飞向基督教代表,在他眼前爆炸成血色的画面——君士坦丁堡的陷落、十字军的暴行、东正教教堂的火焰……
代表惨叫一声,抱着头跪倒在地,眼中充满惊恐与……仇恨?
一片关于殖民掠夺的碎片,飞向印度代表,展现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压榨、孟加拉大饥荒、珍宝的掠夺……
印度代表浑身颤抖,口中念念有词,眼神逐渐变得凌厉。
一片片碎片,精准地找到每个文明最痛的伤口,然后狠狠撕开。
时之亭内,瞬间陷入混乱!
十七个文明代表,被各自历史的黑暗面吞噬,开始互相怒视、指责、甚至……
“都是你们的错!”基督教代表指着伊斯兰代表,“如果不是你们入侵……”
“是你们先发动十字军!”伊斯兰代表反驳。
“你们天狩才是刽子手!”印度代表转向理,“伪装成文明使者,实则……”
理的数据流狂乱闪烁,几乎要失控。
顾长渊拼命调动九鼎印记,试图稳定局面,但胸口如遭重击——那些历史碎片也在攻击他:五胡乱华的惨烈、安史之乱的动荡、鸦片战争的屈辱……华夏五千年,何尝没有黑暗?
他单膝跪地,汗如雨下。
织时者的情况更糟。作为时之鼎的器灵,它直接承受着数据库崩溃的反噬。它的虚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不……能……”它艰难地说,“不能让历史……成为武器……”
但碎片风暴越来越猛烈。
清道夫文明的攻击,精准而恶毒——他们不直接攻击文明的现在,而是攻击文明的过去,让过去成为摧毁现在的炸弹。
就在整个时之亭即将被历史黑暗彻底吞噬时——
一个声音响起。
很轻,但很清晰。
不是通过听觉,是直接在所有意识的深处“绽放”的声音。
“够了。”
声音落下,时间,停止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停止:飞舞的碎片凝固在空中,代表们的动作定格在瞬间,连时之亭内流动的时间砂都静止了。
只有一个存在还能动。
顾长渊艰难地抬起头。
时之亭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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