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商队回墨脱 (第1/3页)
张瑞云决定去墨脱之后,吉喜第二天就独自踏上下山的石板路。
山居离山下的集镇有数十里山路,石阶蜿蜒、林木幽深,晨雾裹着微凉的山风扑面而来,湿冷浸衣。
中原战火未歇,西南地界看似偏安一隅,实则暗流涌动。
官道阻隔、关卡林立,散匪流寇隐匿山野,寻常行旅寸步难行。
茶马商队凭着百年走出来的绝境古道,世代相传的行路规矩,尚能贯通川藏一线,是此刻唯一能横穿横断山脉、直达藏地的通路。
半个时辰后,吉喜踏入热闹喧嚣的山外集镇。
镇口骡马嘶鸣、人声鼎沸,沿街皆是茶铺、货栈、马店与钱庄,往来的皆是西行的茶商、赶马的脚夫、寻路的行客。
吉喜熟门熟路走向镇中心最老牌的裕和货栈。
此前略有回到墨脱这个想法时,张瑞云便暗中打听摸清了镇上所有进藏队伍的底细。
镇上零散商队数不胜数,大多是临时拼凑出来的,这类唯利是图,规矩松散,遇上天灾盗匪必先弃客保货,乱世之中最是人心难测。
唯有裕和号,是存续数十年的老牌商号,只走康定入藏长线,不接短途散活,是远近公认最稳最讲良心的队伍。
货栈大院空旷开阔,十余匹驮货骡马整齐列队,马背上捆扎紧实的南路边茶、粗盐、藏地布匹与日用杂货,牛皮绳十字缠绕、层层加固,风雨难侵。
二十余名脚夫个个精干黝黑,是常年踏遍雪山险道的老手,不喧哗、不嬉闹,低头仔细检查马蹄、紧固绳结、清点货单,一举一动井然有序。
院中立着一位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身着粗布长衫,面容风霜沉敛,眉眼锐利却不凌厉,正是裕和号的领队掌柜,周老倌。
半生往返川藏四千余里古道,踏遍绝壁溜索、雪山瘴地,见过无数行客葬身险途,手里护过无数老弱行客,在茶马古道口碑极稳。
吉喜上前拱手:“见过周掌柜。”
周老倌闻声抬眸,打量着眼前的年轻男人。
“小伙子要西行?”
周老倌的声线粗粝沙哑。
“是。”
吉喜直言来意,语气恳切坦荡,“我一家三口,家中母亲体弱久病、心结深重,我带着母亲哥哥想随贵队入藏直达墨脱边境。不求速达,只求慢行安稳,一路周全,险路多照拂,营地多安宁。价钱任凭掌柜开。”
周老倌见惯了西行各色人等,求财的、求佛的、逃难的、归乡的,却少见这般为久病亲人远赴雪域的。
他目光微顿,缓缓道出行规:“入藏最难的从不是山水,是人心与天险。我队规矩先行,资费其次。一家老弱随行,拖累行程、损耗粮草、险路需专人看护,全程三月有余,翻雪山、渡急流、穿瘴地、避盗匪,一口价,三十大洋。”
三十大洋,已是远超市价的高价。
乱世之中,银钱珍贵,寻常人家数年积蓄也未必凑得齐,可这价钱对应的,是全程专人照拂、优先护老弱、绝不弃客、遇险慢行的周全保障,是数十年血泪行路换来的安稳。
吉喜没有半分迟疑,当即颔首:“可以。”
他从怀中取出提前备好的大洋,用粗布层层包裹,成色十足、分量规整,双手递出,坦荡利落。
“银钱一次性付清,路上所有规矩,我尽数遵从,绝不擅自离队、不拖累队伍、不因私误行。”
周老倌见他干脆坦荡,心底多了几分认可。
他最喜安分靠谱的行客,最怕心存侥幸擅自妄为的累赘。
他当即唤来账房,立下行商文书,炭笔工整记下人口、行程、资费,落下裕和号专属火漆印记。
民国无正规路引,这一纸商号文书,便是千里古道唯一的通行凭证,可挡散兵盘问,做证行客身份。
随后周老倌逐条叮嘱铁律,字句沉重,皆是生死换来的规矩:“其一,全程跟队,寸步不离,无人瘴地严禁落单;其二,雪山险隘、溜索渡江,尽数听脚夫指令,不许探头张望;其三,高原气候无常,禁生冷、禁暴饮、禁高声喧哗,山地风口绝对避风;其四,夜营严禁私火私语,严防山匪窥探、野火引灾;其五,深山遇异声异景,视而不见,不可好奇窥探。”
敲定所有事宜,约定三日之后清晨破晓启程。
吉喜辞别商队,折返山居。
归家途中,心底已然细细铺排好所有行程所需:备好御寒毡衣、治风寒咳喘的草药、防潮被褥、干净干粮,尽数收纳轻便行囊,一切以阿妈身体适配为先。
三日转瞬而过。
破晓时分,天色青灰,远山覆着薄薄晨霜,空气清寒刺骨。
吉喜早早收拾妥当,小心翼翼搀扶着梅朵,伴着张瑞云一同下山。
梅朵久病体虚,神色依旧孱弱,可眼底藏着一丝久违的微弱期许,那是对故土雪域的执念,是支撑她撑过久病煎熬的念想。
抵达集镇时,裕和号商队已然整装待发。
铜铃轻响,马蹄沉稳,二十余匹骡马首尾相接,阵型规整不散,周老倌见三人抵达,即刻传令启程,不做片刻耽搁。
伴着绵长清脆的骡铃声响,队伍缓缓向西,彻底踏入横断山脉的茫茫群山之中,奔赴千里雪域。
初旬路途尚算平缓。
刚出集镇的山路虽蜿蜒崎岖,却尚有零星人烟和山间梯田。
秋意渐深,山野草木泛黄,溪水清澈见底,白日天光温和,夜风微凉,气候尚且适配常人。
吉喜一路极为细致稳妥。
他将梅朵安置在最安稳的驮马软榻之上,软垫铺厚、毡衣裹紧,白日时时替她拢好被角、遮挡山风,每行进一个时辰便停下队伍片刻,扶着梅朵缓缓调息走动,避免久坐颠簸伤身。
饮水必是提前煮沸晾凉的温水,吃食皆是细软易消化的干粮,搭配自带的润肺草药,半点不敢马虎。
张瑞云一路安静随行,不多言语,只时时注视着身侧孱弱的人,他望着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行事稳妥,内心不由得升起欣慰与骄傲。
若是有朝一日自己也会离开,吉喜一个人也能生活得好好的。
脚夫们见这一家人行事安分,不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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